洛鳴走過第一張矮桌,桌邊的鬼客立刻端起酒碗。
「貴客,請……」
話沒說完,整張桌子便塌了下去。
洛鳴連同桌邊鬼影一起壓散,伸手抓住前方正在橫移的屏風。
「躲得挺熱鬧。」
屏風後傳來酒吞童子的怒吼:「這裡每一間屋子都在我的酒里,你敢毀了這裡,那些人……」
不等它說完,洛鳴已經往外一扯。
屏風裂開,後面的長廊也跟著裂開了。
原本層層遮擋的宴廳,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展開,酒桌相互碰撞,鬼客驚叫著滾落。
洛鳴早就看見了,酒氣無論繞得多遠,最終都要沿著地面溝槽回到高台。
酒吞童子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只是借這裡的法則,把幾間屋子折了又折,拿來遮擋自己。
能量仍在湧入,工坊的空間卻已經不聽它使喚了。
轟!
擋在高台前的最後一道長廊翻了過來,露出原有的石磚。
旁邊糧倉重新出現,倉門前甚至還放著一隻沒搬走的空筐。
韓嶠望著那條重新筆直的道路,激動得滿臉通紅。
「好!洛先生,就這麼撕!老子看它還能躲到哪兒去!」
高台上,酒吞童子的神情終於變了。
它死死盯著洛鳴,忽然張開嘴,將滿地鬼酒吸了回去。
連著工坊深處的粗大管道,也在這一刻劇烈震動。
更多能量被它強行抽來。
暗紅長袍被撐得粉碎,一具龐大的赤鬼身軀從高台上站起,彎曲鬼角頂進屋頂,胸腹間浮出幾張正在怒吼的鬼臉。
「你毀了我的酒宴!」
巨掌帶著翻滾的酒霧,朝洛鳴當頭拍下。
卸貨台旁響起幾聲驚呼。
洛鳴迎上那隻手掌,向前跨了一步。
赤鬼的手臂猛地彎折,巨大的身體竟被帶得向後倒去。
酒吞童子慌忙撐住高台,另一隻手剛要抓向旁邊的房梁,洛鳴已經將它整個拖了回來。
咚!
赤鬼重重砸進高台,半截身體當場陷了進去。
洛鳴沒有讓它爬起來,抬起手,往下一按。
那座被酒吞童子盤踞多年的高台,連著鬼王龐大的身軀,一起塌進了地面!
轟——!
恐怖力量在坑中炸開,卻只把坑底壓得更深。
最近的一座糧倉,距離高台不過幾步,門前那隻空筐都沒翻。
洛鳴站在坑邊,金色火光隨之落下。
「你這酒,救不了你。」
酒吞童子的怒吼變成了慘叫。
【借目銅鏡】前,【女祭司】忽然靠近了畫面。
「他把衝擊也壓在裡面了……」
唐靈犀聽見這句話,才發現自己一直沒顧得上喘氣。
一個足以讓整省拉響警報的怪物,拼命掙扎到了現在,竟然連旁邊存糧的屋子都沒能毀掉。
洛鳴要帶走的人,依舊好好坐在卸貨台旁。
坑裡忽然炸出一大團紅霧。
一顆鬼首從火焰中衝起,脫離了正在燒毀的身體,直撲洛鳴面門。
「我吃了你!」
鬼首咬住了洛鳴迎面伸來的手。
喀嚓!
獠牙接連崩斷。
鬼首痛得想張嘴,洛鳴卻已經扣住它的嘴巴,硬生生將那滿口碎牙合了回去。
「嗚……厄陽大人!我願意……」
那張兇惡的臉上,終於浮現哀求。
洛鳴沒有再聽,一把將鬼首按回了坑中。
金光從坑底照出,酒吞童子最後的叫聲戛然而止,那顆頭顱連同藏在其中的意識,被燒得乾乾淨淨。
四周再沒有新的酒氣聚來。
洛鳴收回手,朝卸貨台招呼:「老韓,過來接人。」
直到韓嶠從自己面前跑過,那名一直不敢停磨的男人,才試著站起來。
地磚沒有再把他送回磨盤前。
男人望著空蕩蕩的深坑,忽然蹲了下去,抱著腦袋放聲大哭。
洛鳴繞過深坑,先將茨木童子的兩隻鬼角交給陳書航收好。
院內的鬼宴已經散盡,原有的屋舍卻大多還在。
幾間偏房裡陸續有人出來,聽說酒吞童子死了,有個女人甚至不肯相信,非要扶著牆走到坑邊看一眼。
洛鳴正要去查後面的屋子,右側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鑰匙碰撞聲。
一隻矮胖監工抱著木匣,已經擠進了側門。
洛鳴一個眼神過去,那傢伙明明拼命往前跑,身體卻在一點點倒退。
「哎,哎喲!大人!別殺我!」
監工被拖回院中,四肢撲騰著,木匣里的鑰匙和舊冊子撒了一地。
「我管糧倉!這些人的飯都要經過我,您留著我,我替您管,肯定比他們聽話!」
洛鳴從地上撿起一本冊子,上面記著領糧數量,許多名字後面都有紅色的叉。
一個名字被連著劃了三次,旁邊寫著欠工,下面幾日的口糧全都扣掉了。
「人都快餓死了,還怎麼替你幹活?」
「大人,得有規矩啊!」
監工急得滿頭大汗,忙不迭解釋:
「這幫豬仔最會偷懶,不把糧扣住,他們能躺著睡一天!您不熟悉工坊,千頭萬緒,總得有人替您……」
「放你娘的屁!」
罵聲從洛鳴身後傳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苦工,扶著木柱站起來,臉上又氣又怕,說話都有些結巴。
「那……那本帳都是我寫的!糧也是我們搬的!你除了拿鞭子抽人,還會幹什麼?」
監工習慣性地瞪了過去。
老人嚇得往後縮了縮,隨即想起了什麼,硬是又站直了。
「昨天倒在磨盤邊那個人,餓得站都站不起來!我給他多留了一口,你連我的飯也扣了!你還敢說我們偷懶!」
洛鳴把帳本遞過去。
「倉庫在哪裡,您認得嗎?」
「認得!東邊那排,最靠裡面還有一間,存的都是新做好的寒食!」
「勞煩帶個路。」
老人接住帳本,有些不知所措:「那……這東西呢?」
監工立刻仰起臉,滿是哀求:「大人,我還能……」
洛鳴等老人走開,便將它連同體內的轉生骸石一併燒了。
老人聽見慘叫,下意識回頭,臉上的畏懼,慢慢變成了怔然。
那個總在糧倉前擺著椅子,等人求它賞飯的東西,真的沒了。
洛鳴來到庫房前,卸掉門鎖,把兩扇門完全推開。
裡面的寒食堆得整整齊齊,比眾人先前在外面看見的還多。
江鹿眠跟在旁邊,望著那一筐筐口糧,氣得臉色發冷。
「存了這麼多,外面還有人餓倒!」
洛鳴搬出第一筐,放在院子中央。
韓嶠見狀,趕緊過來張羅:「知微,先給最虛弱的人送過去,還能走的,就到這裡來領,別擠。」
「好!韓哥,你幫我把那邊的兩個人扶起來!」
夏知微很快忙了起來。
一個女人捧著飯糰,卻遲遲不肯走,望了望筐里,又望向旁邊的偏房。
「還要一份?」夏知微問。
女人趕緊解釋:「我替別人領!跟我一起推磨的人,她今天沒幹完,不能領,我想……等你們分完了,能不能給她留一點?」
「她在哪兒?」
女人指向偏房。
夏知微拿上寒食和水,示意女人在前面帶路:「走吧,咱們給她送過去,以後不用幹完活再領飯了。」
洛鳴看著兩人進屋,又讓韓嶠找兩個認路,還能走動的人,回老李那裡報信,叫接應者帶車過來。
這裡的糧食夠吃,先前被救出來的人,也不用再省著分了。
「洛哥,這張圖上好像沒有磨盤。」
陳書航的聲音從高台另一側傳來。
洛鳴走過去,見陳書航正把舊圖攤在一塊乾淨石板上,與面前的設備反覆對照。
「位置對得上。」陳書航指著圖,「可這裡原來是做點心的,旁邊還有個裝模具的柜子。」
江鹿眠聞言,立刻將月光照過去。
磨盤底座被釘上了厚鐵板,露在外面的紋路大多遭到刮損。
月光掠過一處裂口時,裡面浮出了半輪小月亮。
「洛鳴,鐵板後面有東西。」她趕緊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