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前乾淨整潔,常年有人打理,看得出來,從未被人遺忘。
二人在碑前靜靜站著,神色肅穆。
秘書周浩洋快步上前,遞過來一瓶酒,默默退至一旁,不打擾二人緬懷。
宋運輝擰開酒瓶,倒了一些酒,「二哥,我和大哥今天來看你了。
成林已經向組織遞交申請,打算重啟你的警號,讓你的榮光繼續傳承下去,漢東永遠會記得你。」
話音落下,微風輕拂,松柏微動。
丁建國望著墓碑,「老二,你在天有靈,肯定會同意的。
對不對?
當年你走得太急,一身熱血、一身正氣,盡數留在了這片土地。
如今山河安穩、警隊清明,你的警號不該封存,你的榮光值得永續。」
昔日大學室友情,經年未涼,歲歲皆念。
二人靜立碑前,無言良久,沒有多餘言語,所有思念與敬意,盡在沉默之中。
情深不語,最是動人。
另一側。
祁同偉帶著趙東來、程度一眾公安系統的人,站在墓碑前。
墓碑上沒有名字。
皆是當年與祁同偉並肩作戰、一同出生入死的緝D警。
曾經生死與共,他們犧牲在緝D行動中,如今陰陽相隔。
下一秒。
祁同偉直接跪倒在墓碑前。
趙東來和程度覺得今天的祁同偉似乎有點不對勁。
都聽說過祁同偉曾經陪趙立春回鄉祭祖,有過祁同偉哭墳的事。
趙東來覺得祁同偉可能還要那麼整?
再度上演哭墳。
祁同偉的膝蓋磕在青石地面,毫無半點做作敷衍。
壓抑多年的情緒徹底破防,眼淚瞬間滑落,哭得撕心裂肺。
鼻涕一把淚一把。
全然不顧省公安廳廳長的身份體面,哭聲沙啞悲愴,響徹整片墓區。
「兄弟們!我祁同偉來看你們了!
新來了一個宋省長,我陪他來陵園,也順道來看看你們,陪你們說說話!
當年那場禁D血戰,你們一個個都走了,唯獨我活了下來。
我活著,就替你們守著這片土地、穿著這身警服。保留著你們的初心!
你們用命守住的這片山河,如今國泰民安!」
趙東來站在祁同偉後面,神色複雜,默默垂首,一言不發。
他還想進步,覺得不可能哭墳。
哪怕自己爺爺的墳也不行,免得被人拿出來說事。
其實呢,趙東來是有點恨祁同偉。
正是由於祁同偉一直沒有上副省,而趙東來這個京州市公安局局長就沒有上正廳。
哎!
程度站在一旁,眼底滿是動容,心底五味雜陳。
往日裡雷厲風行、強勢霸道的祁廳長,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聽說過祁同偉哭墳,今天是第一次看現場直播。
誰也說不清,這一場痛哭,是緬懷戰友,是愧疚自責,還是為自己半生浮沉、身不由己的命運悲鳴。
真假摻雜,人心難測。
不遠處,季昌明剛剛清掃完墓碑。
無意間轉頭瞥見這一幕,腳步頓住。
不對勁。
李達康說過祁同偉哭墳,而現在祁廳長真的哭上了。
他盯著跪地痛哭的祁同偉,眉頭皺起,有點疑慮。
季昌明深耕檢察系統數十年,閱人無數、心思縝密,官場人心、人情冷暖,早已看透大半。
祁同偉重情重義是真,但野心勃勃、急功近利也是真。
當眾失態、痛哭流涕,實在太過張揚刺眼。
他略一沉吟,抬腳快步離開,朝著正在閒談的宋運輝、高育良、周鐵軍三人走去。
走到近前,季昌明指著祁同偉的方向,「宋省長、高書記、周司令。有件事,你們看!
祁同偉在墓碑前,跪地哭墳,哭得動靜不算小。
依我看,這架勢,怕是有點刻意。」
高育良搖搖頭,「季檢,有些話不能亂說。
你不是祁同偉,你怎麼知道祁同偉怎麼想?」
季昌明有點不服氣,「高書記,今天宋省長組織的活動,有人說祁同偉這麼當眾哭墳,是故意演給我們看,尤其是演給宋省長看的?」
用上田國富的有人說,覺得自己好有道理的樣子。
宋運輝聞言,神色淡然,朝著祁同偉所在方向淡淡一瞥,「季檢,切莫先入為主、妄下結論。
烈士在前,哀思為大。是真心緬懷,還是刻意作秀,我們過去一看便知。
我們做人做事,最忌主觀臆斷、憑空揣測,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沉穩持重,不偏不倚,盡顯正部的格局。
高育良緩緩點頭,順勢附和:「宋省長說的好。真假虛實,我們看看再下定論不遲。」
高育良太知道自己這個學生,祁同偉有情有義,也有功利算計。二者交織,難分真假。
周鐵軍抬手沉聲道:「走,咱們過去看看。英烈陵前,容不得半點虛假作秀。」
就這樣,四人並肩邁步,快步走過去。
距離漸近,祁同偉的哭聲愈發清晰,悲愴沙啞,感染力極強。
高育良沉聲開口:「祁廳長,你在幹什麼呢?」
祁同偉聽到高育良的聲音,一扭頭,這才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連忙抬手胡亂抹掉臉上淚水鼻涕,狼狽起身,迅速調整情緒,轉身站定。
眼底潮紅未退,眼眶通紅,臉上淚痕斑駁,低聲解釋:「宋省長、高書記、周司令,各位領導。
這幾塊無名碑沒有刻名字,只有編號。
他們都是我當年一線D毒的生死兄弟。
當年圍剿特大販D團伙,他們幾人壯烈犧牲,我祁同偉僥倖存活。
這麼多年,我年年都來祭拜。
每一次站在墓碑前,想起當年緝D的日子,悲痛難抑,實在控制不住情緒。」
字字懇切,句句動情,很難讓人全然當作演戲。
周鐵軍盯著他看了兩秒,戎馬一生。
見多了生死離別,最懂軍人、警察、戰友之間的生死情誼,也最厭惡人前作秀、消費英烈。
上前半步,鄭重其事道:「祁廳長,我懂你的心情。
並肩作戰,生死兄弟天人永隔,悲痛是人之常情,這份情義,值得敬重。
但是!」
周鐵軍話鋒一轉,「公安鐵軍、軍警血性,從來不是哭出來的!
英雄流血不流淚,戰士殉國不言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