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很快結束,空碗碟被端走,水盆嘩啦啦作響。
小板凳一溜排開,擺在村委會小院的土地上。
趙二柱扛來兩根長竹竿,上頭綁著兩個一百瓦的電燈泡,電線順著矮牆拉進院子。
插上電,白花花的光灑在地上。
山里天黑得早,沒路燈,全靠這兩團光頂著。
外面山道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鄉D委書記顧長明和鄉長馬衛國下了車,快步跑過來。
得知省長來了,哪怕媳婦生孩子也得來。
顧長明顧不上喘勻氣,腰彎下去,抬手抹掉腦門上的汗,「宋省長,接到信兒我們馬上從鄉里往這趕,這山路繞得要命,來晚了。」
馬衛國跟著低頭,「各位領導,大嶺灣是全鄉比較偏的地方,底子比較薄,招待不周,還望各位領導多包涵。」
宋運輝很平靜,沒有打算批任何人,「找個板凳坐下,今晚露天座談。
咱們不論級別,只聊鄉村發展的難處,有話直說。」
顧長明和馬衛國挨著村支書王老栓坐下。
周邊全是沒走的村民,男女老少擠在一起。
小院裡外都是人,甚至圍牆上都坐著人。
村民都靜靜的看著,沒人敢吭聲。
平時見個鄉幹部都發怵,今天省里的大幹部排排坐,誰也不敢先開這個口。
就怕哪一句話說錯了,被針對。
風吹著院子外頭的老槐樹,沙沙響。
場面干晾了快五分鐘。
宋運輝站起身,「父老鄉親們,大家好,我是省長宋運輝。
我也是在農村長大的,我也插過隊,在農村餵過豬。
大夥別藏著掖著,我今天到山裡來,不是為了拍幾張照片走過場,就是來聽大家的實話。
難處攤開講,我們想辦法解決。
如果都憋在肚子裡,大嶺灣以及周圍的村民永遠翻不了身。」
瞧瞧這就是說話的藝術,簡簡單單幾句話拉進了和村民們的距離。
李達康雙手按著膝蓋,接上話茬,「宋省長專程跑這一趟,機會擺在眼前。
路不好走,水接不上,你們不說吃虧的是你們。
放心大膽的說,今天沒人給你們穿小鞋。
你們也別怕,這位帥氣的就是咱們漢東省的公安廳廳長祁同偉。
誰家有不平事也能講,祁廳長給你們做主。」
人群里有了點動靜。
坐在前排的村會計劉小花站了起來,兩隻手摳著衣角,「領導,我起個頭。
咱們村那片農田連個像樣的水渠都沒有,年年靠老天爺賞飯吃,碰上大旱直接絕收。
前幾年鄉里就說報了修渠項目,批文說是下來了,錢一直沒影兒,水渠更是連塊磚都沒見著。」
這話戳開了馬蜂窩。
劉小花的話音落下,村委會院子裡連蛐蛐的叫聲都停了。
王老栓手裡的旱菸杆一抖,火星子直接掉在枯黃的樹葉上。
他顧不上用腳去踩滅火星,粗糙的大手一把拽住劉小花的胳膊,瞪了兩眼。
「宋省長,小花年紀輕沒見過世面,不懂上頭文件里的彎彎繞繞。」王老栓兩隻手掌來回搓弄,乾巴巴的嘴唇直哆嗦,「鄉里確實批了修引水渠的項目,上面也蓋了鄉政府的大紅公章。可文件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鄉里出一半資金,村里得自籌另一半款項。」
還有附加條款,村里先修好,鄉里驗收合格,再撥款。
裡面的難題太多了了。
說到底還是村里太窮了。
村主任趙二柱兩隻手往前一攤,手心手背全都是黃紅色的老繭,立刻附和:「書記說的是實際情況,咱們大嶺灣村連村委會點燈的電費都費勁,誰家床底下壓著活錢。
家家戶戶米缸里連過冬的餘糧都快見底了。
怎麼村上哪去變出那一半工程自籌款。
這事不全怪鄉政府不給辦,是咱們村底子太薄,砸鍋賣鐵也掏不出那筆錢。」
顧長明坐在板凳上,脊背上的襯衣全濕透,看來要挨批了。
顧長明看向馬衛國,意思是讓他講兩句。
鄉長馬衛國順勢站起,「宋省長、趙省、李書記,村民們說的都是大實話。
還真不是我們鄉鎮幹部捏著資金不下撥,咱們鄉的財政帳本早就倒掛。」
「具體講講。」宋運輝問了一句。
李達康覺得宋運輝太書生氣,如果是自己必須罵這些不作為的鄉鎮幹部。
馬衛國指著外面黑乎乎的大山,吐出一大口濁氣,「鄉財政吃緊。
就說上個月,鄉里小學的老師工資全都欠著,沒錢發。
上上個月為了給衛生院買急救藥,鄉政府把院裡那台破拖拉機當廢鐵賣了。
上面撥下來的扶貧款專款專用,一個子兒都不能挪到別處。
修水渠這事,按省里的死規定就是財政加上村民自籌。
村里拿不出那一半,鄉里這一半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規矩立在那,必須遵守。
一旦口子開了,全鄉十幾個窮村的村幹部、村民估計明天一早就能把鄉政府大門堵死。」
李達康轉動著手裡的搪瓷茶缸。
李達康早期曾擔任趙立春的秘書,從最基層的縣長、書記一步步爬上來,太懂基層這筆還不清的爛帳。
鄉鎮靠著那點微薄的稅收根本揭不開鍋,到處都是填不滿的窟窿,拿不出錢就是拿不出錢,逼死馬衛國也變不出鈔票。
除非有大項目,讓村民增收,讓鄉里富起來,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趙啟倫覺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露臉機會。
省長在場,周圍還圍著上百號眼巴巴的村民。
解決幾萬塊、十幾萬塊的水渠資金,對他一個副省級幹部來說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既能展現魄力,又能落個心懷群眾的好名聲。
趙啟倫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顧長明,馬衛國,你們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義做派。」
顧長明低著頭,「領導,您批評的對。」
趙啟倫手掌往下一壓,聲調拔高,「同志們,群眾利益無小事。
老百姓靠天吃飯,連喝水種地都成了天大的難題,你們還能安安穩穩坐在辦公室里算你們的糊塗帳。
做基層工作就是要為老百姓排憂解難。
如果遇到困難就拿政策當擋箭牌,那還叫什麼父母官。」
顧長明把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趙省,我們沒有錢,我真的不知道咋辦。」
趙啟倫大手一揮,直接定下調子,「按照省委省政府的指示,以及宋省長的重要講話精神,漢東要發展,漢東的農村、農業也要發展。
不能再這麼拖下去。
政策是人定的,辦法總比困難多。
你們鄉里有困難,省里絕不能眼看著老百姓受苦。
我的意見很明確,水渠明天必須開工。」
王老栓是該高興,還是難受,自己也說不清。
攤攤手,頗為無奈,「領導,俺們是真沒有錢。」
修水渠,工人吃飯都得花錢,村里窮的叮噹響,咋整?
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