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山把路虎衛士緩緩停在御景園門口，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
仰頭看著大門上那幾個鎏金大字，半天沒說話。
門口的保安認得這輛車，更認得這車牌。
物業經理專門開會交代過，一號別墅業主的車，進出不用攔。
道閘自動抬起，保安站得筆直敬了個禮。
張榮山從方向盤上直起身，看著那個敬禮的保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襯衫，轉頭問張一凡：「他這是在給我敬禮？」
張一凡說：「對，你是業主他爸，他給你敬禮是應該的。」
「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有保安給我敬禮。」
他把車開進小區的時候手都是僵的，一路念叨著慢點慢點別蹭了，這路比駕校的S彎還窄，綠化帶里的樹怕是比他的老捷達還貴。
劉桂蘭坐在副駕，透過車窗看著裡面錯落有致的別墅群，說了句這小區比咱以前整個家屬院都大。
進了地下車庫，張榮山把車停進專屬車位，下車之後看著左右兩排空空蕩蕩的車位，從一頭走到另一頭，挨個數了一遍。
「十個車位。」他站在車庫中間，轉頭看向張一凡，「十個車位，你買這麼多車位幹什麼？以後生十個孩子一人停一輛？」
劉桂蘭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你能不能想點正經的，兒子才多大你就開始催生，你是他媽還是我是他媽？」
「我就隨口一說，你打這麼重幹什麼。」
張榮山揉著肩膀，又看了一眼那十個車位，嘀咕了一句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改天他把他那輛老捷達也開過來停上，好歹占一個位。
但轉念一想，自己要是真的把他那輛老捷達停過來，真成了小區裡面最差的車了。
會不會給兒子丟臉？
算了算了，還是把那輛老捷達賣了吧……
一家三口從車庫進了別墅。
劉桂蘭在廚房裡站了好一會兒。
摸摸中島台，摸摸嵌入式烤箱，摸摸那個比她整個人還高的雙開門冰箱。
把冰箱門拉開又關上，關上又拉開，最後說了句這廚房夠開一個飯店了。
張榮山站在客廳中間，仰頭看著穹頂上那盞三層水晶吊燈。
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照在他那張被灶台油煙燻了半輩子的臉上。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玩笑話把這氣氛給岔過去，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走到張一凡面前，拉起兒子的手，用力握了握，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兒子，爸這輩子值了。」
搬家那天，宗文開著另一輛衛士過來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老房子裡能搬進別墅的東西真不多。
劉桂蘭堅持要帶那盆養了好幾年也沒開過花的君子蘭，用舊報紙把花盆裹了好幾層，抱在懷裡像抱了個剛出生的娃。
宗文在旁邊問這花到底什麼時候開過，劉桂蘭說快了，換了新環境肯定開。
張榮山堅持要帶他那把用了十幾年的鍋鏟。
木頭柄上磨出了他手掌的弧度，鏟面上有一塊燒焦的痕跡是當年炒糖色的時候火太大留下的，他說換了新鍋鏟他做不出那個味兒。
張一凡只帶走了自己臥室里那張舊書桌，桌面上每一道劃痕他都認得。
這道是高一做物理競賽題時圓規劃的，那道是高三刷理綜卷子時筆尖戳的，桌角那個坑是跟宗文打鬧時磕掉的。
宗文把書桌扛進別墅書房的時候，說這桌子配不上這房子，張一凡說配得上，這是他考全省第一用過的桌子。
搬完家，一家三口坐在新家的客廳里。
張榮山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張一凡一個問題。
「咱家現在不缺錢了，榮桂小吃還開不開。」
「爸你自己決定，想開就開，不想開就關門休息，反正不管你開不開，你都已經是開過路虎的人了。」
「那不一樣。」
張榮山想了很久，說他想繼續開，不是為了賺錢，是街坊鄰居都吃慣了他的紅燒肉，他要是突然關了門，他們去哪吃。
「那就在御景園門口開個分店。」劉桂蘭笑著說。
「分什麼店，總共就一個廚子。」
張榮山擺了擺手，然後又補了一句，
「不過御景園門口確實缺個像樣的小吃店，我上次路過的時候觀察過了，那附近連個賣煎餅的都沒有，業主們肯定都吃不慣周邊的館子，要不改天我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店面……」
他說著說著自己愣住了，劉桂蘭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張一凡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倆，覺得這個新家雖然大了很多，但有些東西一點都沒變。
晚上，張一凡躺在自己那間比老房子整個客廳還大的臥室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沈知意發來微信，說過幾天就從姥姥家回來了，問他驚喜準備好了沒有。
張一凡回：「準備好了，保證讓你滿意。」
沈知意發了個小貓探頭探腦的表情包：「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忽然很想見她。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卻強烈得像一記悶雷。
不是想跟她聊天，不是想給她發微信，是想見到她，現在，立刻，面對面地見到她。
他坐起身來，抓起手機，翻身下床，拉開衣櫃隨手扯了件外套搭在肩上，推開臥室門。
張榮山和劉桂蘭還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兒子穿戴整齊地走出來，同時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去哪？」
「去見個人。」
「誰啊？」
「你們未來的兒媳婦。」
他拿起鞋柜上路虎的車鑰匙，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劉桂蘭壓低了卻完全壓不住興奮的聲音：「老張你聽到沒有！未來兒媳婦！我就說一凡最近不對勁，你還說我多想……」
張榮山追到門口喊了一嗓子：「路上開慢點！見著了替我和你媽問好！」
張一凡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走到車庫後，拉開駕駛座車門鑽進去。
隕石黑的衛士在夜色中亮起兩道白光，發動機低沉地咆哮了一聲，緩緩駛出車庫。
導航定位在沈知意姥姥家所在的城市，距離濟城幾個小時車程。
他掛上擋，踩下油門，衛士駛過御景園安靜的林蔭道，駛過濟城燈火通明的街道，駛向通往省外的高速入口。
他要去見她。
想見的人，奔赴星海也要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