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趕緊答應了下來。
「能和老爺子下棋是我的榮幸。」
陸庭舟眼睛一亮。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年輕人下過棋了，而且連市這邊的老棋友這幾年病的病、搬的搬，平時想找個對手都得提前好幾天約。
此刻，他腦海里已經在想是不是該放放水？
畢竟怎麼著也是自己寶貝外孫女喜歡的第一個男生，要是把這小娃子下哭了，意意生氣不理他了怎麼辦。
兩人在棋盤前對坐，沈知意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看。
陸庭舟拈起一枚白子，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寬厚：「老頭子也不欺負你這個小娃子，讓你三子。」
張一凡趕緊誇讚：「老爺子大氣！那晚輩就不客氣了。」
他執起一枚黑子，直接拍在了棋盤正中央的那個點上。
陸庭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杯沿停在嘴邊忘了喝。
他下圍棋多年，見過無數開局，星位、小目、三三、目外……
但很少有人開局第一手就下在天元。
這天元位是棋盤的正中心，離四個角都遠，離四條邊也不近，屬於開局階段最沒有實際價值的一個點。
通常只有兩種人會在開局下天元：一種是完全不會下圍棋的新手，另一種是故意在氣勢上壓制對手的高段棋手。
這小娃子是哪一種？
陸庭舟還沒想明白，張一凡又落了兩子。
這兩子分別下在天元的左下方和右上方，和天元那枚黑子連成了一條斜線。
陸庭舟眉頭皺了起來，手裡的白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怪哉！怪哉！
他下圍棋這麼多年，從沒見人開局這麼布陣。
天元加兩個斜角，這三枚棋子既不成勢也不成空，彼此之間離得老遠，說是布局又不像布局，說是進攻又沒進入對方的領域。
他思索了好一陣，決定不跟這小娃子浪費時間，將白子穩穩地落在右下角的星位。
不管對方怎麼下，先把角占了再說。
沈知意坐在旁邊，看著棋盤上那三枚斜著排成一排的黑子，再看張一凡那一臉認真專注的表情。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呆子這個陣型，這呆子這個表情，還有他那個從坐下開始就一直在憋著笑的眼神……
這呆子不會是在下……
她突然捂住嘴，肩膀無聲地抖了兩下。
她決定不告訴姥爺，因為她現在非常期待外公一會兒發現真相之後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張一凡看著陸庭舟落下的那枚白子，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他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認真、極其嚴肅的語氣問道：「老爺子，您真的要下在這裡嗎？」
陸庭舟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落下的那枚白子。
右下角星位，圍棋界最標準、最正統、最不可能出錯的起手式。
這小子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布的那三枚黑子真的暗藏了什麼玄機？
自己退出棋壇這麼多年，難道真有後輩研究出了新的布局套路？
他不自覺地把手裡的白子放回棋盒裡，又認真審視了一遍棋盤上那三枚斜著排成一排的黑子。
天元，左下，右上……
這三枚棋子在圍棋里完全構不成任何威脅。
但這小子既然敢用這種語氣問他「真的要下在這裡嗎」，那就說明這小子肯定有後手。
難道是自己老了，看不出新棋譜的奧妙了？
陸庭舟腦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圈，最終還是咬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把白子重新拈起來，落在右下角星位上，語氣斬釘截鐵：「老頭子就下在這。」
「當真不改？」
「當真不改！」
陸庭舟說這話的時候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倒要看看自己這老派棋風究竟有沒有落伍，更要檢驗一下這新下法的缺陷和優點。
張一凡點了點頭，從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穩穩地落在右上方的延長線上。
這枚黑子和天元那枚、左下方那枚、右上方那枚，正好連成了一條筆直的斜線。
四枚黑子，一子不差，斜著連成一排。
「神之一手！一字長蛇陣誠不欺我！承讓了老爺子！這局棋您輸了。」
陸庭舟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了看棋盤上那斜著排成一排的四枚黑子。
又看了看張一凡那張寫滿了「我贏了」的誠懇臉。
又看了看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的沈知意。
他低頭看著棋盤，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還是沒看出來自己到底輸在哪了。
「我輸了？我輸在哪了？圍棋哪有四子連成一條線就算贏的？這小子有病嗎？」
沈知意已經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棋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姥爺，他在和你下五子棋呢！」
陸庭舟愣了一下，然後低頭重新審視棋盤。
那四枚黑子從左上斜著延伸到右下，每一枚都連在一起，確實是五子棋的獲勝陣型。
只差一枚就是標準的五子連珠。
他剛才一直在用圍棋的思維去分析這小子的每一步，什麼星位小目三三天元，全想得無比複雜，結果這小子從頭到尾都在下五子棋！
陸庭舟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成了一條線。
「小娃子，老頭子在和你下圍棋！誰和你下五子棋了！」
張一凡這才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老爺子！是我沒問清楚，但是你怎麼不早說啊！
我一直以為您要和我下五子棋呢！那這把怎麼算？」
陸庭舟黑著臉，沉默了整整好幾秒。
他低頭看了看棋盤上那四枚連成一排的黑子，又抬頭看了看自家外孫女那張還沒收住笑容的臉。
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把就算你下五子棋下贏了！」
張一凡腦海里那道熟悉的電子音準時炸響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務：戰勝棋聖AI！】
【任務評價：天哪！！！宿主竟然真的下贏了棋聖AI！！！
雖然您是用五子棋贏的……
但系統確實沒有規定戰勝棋聖AI的方式！
您一個連圍棋棋盤有幾個格子都數不清楚的六十八歲拾荒老人，竟然用這種方式戰勝了棋聖！
系統對您的敬佩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任務獎勵發放中：棋聖全部棋藝。】
張一凡感覺一股暖流湧入大腦，無數關於圍棋的棋譜、定式、手筋、死活題在他腦海中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星位的厚薄、小目的變化、三三的攻守、官子的收束。
陸庭舟年輕時獨戰八大高手的每一局名局都在他腦子裡被拆解成了無數個分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自己親手下的。
陸庭舟把棋盤上的黑白子收好：「這回咱們下圍棋，圍棋！聽清楚了沒有。」
張一凡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坦然的語氣說道：「圍棋啊，圍棋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