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就這麼在沈知意外公家住了四天。
本來沈知意和陸婉清計劃前天就坐高鐵回濟城，姥姥卻死活不肯放人，拉著她們的手說什麼也要再留一天。
「你們一年到頭才回來幾次？多住一天怎麼了？「
姥姥的眼眶紅紅的，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沈知意的手背，
「意意小時候可是天天跟著我在院子裡澆花的，那時候攆都攆不走。「
陸婉清剛要開口說高鐵票已經買好了，沈知意搶先一步接過了話頭：
「媽，要不咱們就多住一天吧。
一凡一個人開四個小時回去我不放心，他還在實習期呢！
上次連夜開過來我就說過他了，一個人開高速太危險。「
陸婉清看了眼女兒，又瞅了瞅站在一旁的張一凡，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也是，你一個人開長途確實不安全。
那這樣吧，我們把高鐵票退了，多住一天，明天你跟我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陸婉清在聽媽媽的挽留後，本就不想就這麼走了，眼見女兒都主動找藉口遞台階了，她也就順勢而為了。
張一凡剛想說 「我自己能開」，沈知意一個眼刀飛過來。
他立馬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連忙改口：「那就聽阿姨的。」
姥姥一聽這話，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轉身就往廚房走：
「這就對了！小張也住下來，家裡又不是沒房間。
正好我冰箱裡那條帶魚還沒做呢，今晚給你們露一手。」
於是張一凡也留了下來。
這一留，又是兩天。
要說能和沈知意待四天，張一凡當然一千個一萬個願意！
但這四天裡，陸庭舟天天跟防賊似的防著張一凡。
每天早上六點準時端坐在客廳。
只要張一凡從客房出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
絕不允許他和自己外孫女有半分逾矩的接觸。
沙發上必須保持至少一個座位的間距，飯桌上必須坐在自己對面，連在院子裡散步都得在視線範圍之內。
「小子，你坐那邊去。「 陸庭舟用下巴指了指沙發離沈知意最遠的那一頭。
沈知意不滿地噘嘴：「姥爺，沙發就這麼大，你讓他坐那麼遠幹嘛。」
「男女授受不親，懂不懂？你們還沒結婚呢，挨那麼近像什麼話。」
「那是古代的說法！」
「在我眼裡，這就是規矩。」
張一凡乖乖坐到了沙發最遠端，沖沈知意使了個眼色。
沈知意心領神會，沒再爭辯。
開玩笑，如果沈知意繼續和老爺子爭辯下去，那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他被掃地出門。
和這老頭相處了這幾天，張一凡確定他能幹出這種事來！
張一凡一度懷疑這老爺子是不是軍統退役的，這盯梢的技術也太專業了。
他和沈知意在院子裡散步，陸庭舟就坐在客廳假裝看報紙，每隔幾分鐘抬頭往窗外瞟一眼，角度精準得像是算過一樣。
「你姥爺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幹過偵察兵？」
「嘶…… 這也沒聽說過啊……」
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陸庭舟總有打盹的時候。
每天下午兩點到三點半是他雷打不動的午休時間，雷打不動到連外面的狗叫都吵不醒。
每到這個時候，沈知意就躡手躡腳地溜到客房門口，屈指輕輕敲兩下門。
「走了。」
她壓低聲音，沖門縫裡招手。
「你姥爺睡著了？」
「睡得死死的，快點，不然再晚他就要起了！」
兩人悄無聲息地從側門溜出去，沿著院子外面的小路一路小跑到海邊。
脫離姥爺的監控範圍後，張一凡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主動挽住沈知意的胳膊，在老街上大搖大擺地走。
「你現在不怕被姥爺看到了？」 沈知意故意逗弄他。
「這個點他在睡覺，睡得比外面的狗都沉。」
「你才睡得比狗都沉呢！」
這種在老爺子眼皮子底下談戀愛的感覺果然很刺激。
這幾天裡兩人感情與日俱增，從最初牽手都臉紅，到現在沈知意能主動挽著他在老街上招搖過市，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而終於到了要走的時刻。
姥姥把準備好的東西往張一凡的路虎後備箱裡塞了又塞。
海鮮乾貨、自家醃的鹹菜、姥姥親手做的醬牛肉，還有一袋子沈知意最愛吃的鹹鴨蛋。
「姥姥，夠了夠了，後備箱都塞不下了。」
「怎麼夠了，回濟城就吃不到姥姥做的東西了。」 她把一袋醬牛肉硬塞進後備箱的縫隙里，又拍了拍張一凡的肩膀，「小張，下次再來啊，姥姥還給你做紅燒帶魚。」
「一定還來！」
陸庭舟站在門口沒說什麼，但眼神里的不舍已經藏不住了。
那雙審視了張一凡整整四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溫情。
陸婉清先哭了，抱著姥姥說很快就回來看他們。
沈知意本來還繃著，看到媽媽哭了，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和姥姥抱了又抱。
臨上車的時候，陸庭舟叫住了張一凡，把他拉到一邊。
張一凡以為老爺子又要放什麼狠話，結果陸庭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好好對待我外孫女，她從小被我寵大的，脾氣有時候倔了點，但心地好。
你要是讓她受委屈了，老頭子我可不管你是什麼高考狀元，照樣收拾你。」
「放心吧老爺子，我保證不讓她受委屈。」
張一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老爺子，我得跟您說句實話，跟您下棋太費腦子了。
我這四天死了不知道多少腦細胞，回去得好好補補。」
陸庭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快滾吧，看到你就煩。」
張一凡轉身往車那邊走，剛拉開車門，身後又傳來陸庭舟的聲音：「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過頭，沖老爺子揮了揮手。
路虎緩緩駛離小區，後視鏡里兩位老人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
姥姥抬著手臂不停揮手，陸庭舟站在她旁邊，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又很快放下。
直到路虎的尾燈消失在拐角處，陸庭舟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街道，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婆子，要不咱們去濟城定居吧。」
姥姥轉過頭看著他。
這個提議她等了好多年了。
自從女兒嫁到濟城之後她就一直想去，只是陸庭舟固執地要留在連市老家，誰勸都沒用。
「怎麼突然想通了？」
陸庭舟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進了院子。
「嘴硬的老東西。」姥姥笑著搖了搖頭，跟在他身後關上了院門。
……
張一凡雖然還在實習期，但車開得很穩。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陸婉清坐在後排，一邊翻著手機上的天氣預報一邊念叨：
「這天看著不太對，你們看那個雲，黑壓壓的，搞不好要下暴雨。」
「媽，你能不能別烏鴉嘴。」
「我這叫有安全意識！一凡，你開慢點，別急。」
車上有陸婉清這個老司機坐鎮，張一凡上高速這件事終於徹底 「合法」 了。
但正因為未來丈母娘就坐在後排，張一凡開車反而更加小心翼翼，雙手扶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根本不敢分心，連音樂都不敢放。
但意外總是突然發生的。
夏季本就多雨，一場大雨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襲來。
雨來得又急又凶，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開到最快檔都刮不過來，能見度瞬間降到不足幾十米。
高速路面很快積起了一層水膜，輪胎碾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打滑感。
所有車都放慢了速度，前後車輛紛紛打開了雙閃，密密麻麻的黃色燈光在雨幕中一明一滅，像是在空中飛舞的螢火蟲。
張一凡也把車速降下來，打開雙閃，變到慢速車道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光不停地在後視鏡和前方路況之間來回掃動。
就在這種路況下，突然從張一凡左側的超車道上。
一輛黑色的 SUV 亮著智駕小藍燈，以極快的速度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濺起的水花直接潑在路虎的側窗上，發出嘩啦一聲巨響，視野瞬間白了一片。
那輛車的尾燈在雨幕中迅速變小，兩道紅色的光拖在車尾，像兩顆流星划過雨夜。
陸婉清皺著眉頭，看著那輛消失在雨幕中的黑色 SUV，說了一句：「這車瘋了？這種路況還敢開這麼快，不怕出事……」
話音還沒落下，車上的三人就看到那輛黑色 SUV 突然一個側滑。
整個車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開始劇烈地左右搖擺。
緊接著右前輪啪嘰一下斷掉，輪胎直接飛了出去，在積水的路面上彈了兩下。
整個車身以極快的速度旋轉起來，從超車車道一路甩到了應急車道。
在濕滑的路面上劃出好幾道歪歪扭扭的剎車痕，最後砰的一聲撞上了護欄，車身震了一下，終於停了下來。
沈知意轉過頭，看著自己母親，一臉複雜：「媽，你這…… 純屬烏鴉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