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地。
河灘夜釣點人聲漸稀。
沈川特意挑了整片河灘最偏的角落。
沒人扎堆，沒人閒聊，清淨得離譜。
熟練卸包，抽竿，組裝線組。
開餌打窩，動作行雲流水。
都是常年釣魚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魚竿架穩，夜光漂入水。
水面波瀾不驚，沒有半點魚口的跡象。
沈川坐回小馬紮上，雙手搭在膝蓋上。
眼睛盯著浮漂，心思半點不在釣魚上。
腦子裡循環播放的，只有那條爆火的抖音採訪視頻。
視頻里的張一凡，從容淡定，談吐鬆弛。
站在自家女兒身邊，般配得刺眼。
全網都在夸天造地設。
唯獨他這個當爹的，越看越彆扭。
越琢磨，心裡越沒底。
沈知意自小乖巧懂事，心思單純。
從小到大沒跟哪個男生走得這麼近。
突然冒出個張一凡，直接霸占了女兒所有課餘時間。
關鍵這小子還藏得極深。
背景、家底、人脈，一概摸不透。
越是看不清，心裡的防備就越重。
老父親的護女心態，已經徹底拉滿。
在他眼裡，不管對方多優秀。
但凡拐走他閨女的，統一歸類為來路不明的黃毛小子。
今晚出來夜釣，說是散心。
實則就是腦子太亂，在家坐不住。
不找個地方靜靜，遲早憋出內傷。
河灘晚風微涼。
浮漂穩穩釘在水面，一動不動。
沈川半點不急。
相比於魚口，他現在更想捋清楚張一凡的底細。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遠處傳來低沉的車輪落地聲。
一輛車穩穩停在河灘路邊。
張榮山拎著全套釣具，徒步向著他走了過來。
張榮山徑直走到空位旁停下。
「老哥，這邊有人嗎？」
沈川回過神，轉頭看了一眼。
對方也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穿搭乾淨，氣質沉穩。
「沒人，坐吧。」
沈川隨口應了一句。
說完轉回視線，繼續盯著水面。
張榮山道謝，動作麻利地放下裝備。
開餌、調漂、架竿，一氣呵成。
沒有多餘動作，一看就是資深釣友。
兩個中年男人，並排坐在河灘角落。
互不打擾，各自守著自己的魚竿。
獨處的氛圍，鬆弛又平和。
陌生釣友之間，天然自帶分寸感。
不會刻意搭話，也不會過分冷漠。
又過了幾分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張榮山。
「老哥，今晚魚口是不是一般？」
沈川淡淡開口。
「閉口一小時了，沒動靜。」
「我就說，最近這段河灘被炒得太火。」
張榮山笑了一聲，語氣隨意。
沈川點點頭。
「網紅釣點大多是噱頭，看著熱鬧，實際難釣。」
兩人順著魚竿、魚口、餌料聊了幾句。
客氣又鬆弛，陌生路人的最佳社交狀態。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跑偏。
從釣魚行情，慢慢扯到日常瑣事。
張榮山語氣輕快，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我今天心情好，特意抽空過來夜釣放鬆。」
沈川隨口接話。
「有喜事？」
「算不上大喜，家裡小輩爭氣。」
張榮山笑著擺手，語氣里滿是自豪。
「我家小子，在京城讀大學，最近風頭挺盛。」
這話一出，沈川來了點興致。
算是找到了共同話題。
「巧了，我家閨女也在京城上學。」
原本輕鬆的語氣，瞬間沉了幾分。
話音落下，沈川忍不住嘆了口氣。
眉頭下意識皺了起來。
「不過我家的，不讓人省心。」
張榮山聞言，立刻側頭看來。
「怎麼說？」
沈川也不藏著，都是陌生人，傾訴起來沒負擔。
「小姑娘年紀小，心思單純。
在學校被一個黃毛小子忽悠著談戀愛。
我隔著千里，天天提心弔膽，心裡半點不踏實。」
這話直接戳中中年家長的共鳴點。
張榮山當場瘋狂接話站隊。
「太懂了！有閨女的家庭，這輩子都操不完的心。
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好好的小姑娘，被人輕易拐走。」
他笑著感慨，語氣滿是慶幸。
「還是養兒子省心，我家是男孩，完全沒這煩惱。
他在學校談戀愛，我們全家都偷著樂。
反正不吃虧，談成談不成，都是經歷。」
沈川當場破防，又是一聲長嘆。
「我要是能生兒子，哪用操這份碎心。
閨女太軟，太懂事，容易被人拿捏。」
張榮山聞言，連忙開口暖心安慰。
「老哥你這話就不對了。
女兒才是貼身小棉襖，貼心又顧家。
我當年備孕，心心念念就想要個閨女。
結果生了個小子，我愣是鬱悶了好幾天。
男孩子皮、倔、不貼心，長大了基本留不住！
哪有女兒黏人靠譜。」
這句話，直接精準戳中沈川的軟肋。
他緊繃了一整晚的情緒，瞬間徹底放鬆。
積壓的顧慮和焦慮，散了大半。
總算遇到個能共情的人。
沈川難得打開話匣子。
「你是真懂！
我家閨女，從小就乖，從來不惹事。
小時候天天黏在身邊，長大了也懂事孝順。
我跟她媽，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她安穩順遂。
結果倒好，跑去京城談個戀愛，直接脫離我們掌控。」
張榮山聽得連連點頭，滿眼羨慕。
「羨慕，真的羨慕！
兒子真的沒一點甜頭，從小到大除了氣人就是氣人。
不粘人、不貼心、心思野得很。
這年頭養孩子，實話實說，還是女兒香。」
兩個中年男人，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從育兒心得聊到家庭教育，從孩子成長聊到家長心態。
越聊越投機，越聊越投緣。
全程沒人再看魚竿一眼。
沒人關心浮漂動不動，沒人在意能不能上魚。
釣不釣到魚已經不重要了。
中年人的解壓方式，有時候就是一場陌生人的共情聊天。
兩人相見恨晚，恨不得把半輩子的育兒吐槽都倒出來。
時間悄無聲息流逝。
一晃眼，凌晨兩點。
整片河灘徹底安靜下來。
周邊釣友基本全部收杆離場。
只剩他們兩個，還在角落坐著。
魚護空空如也，全程零漁獲。
標準的純純空軍。
張榮山率先揉了揉眼睛，起身活動腰身。
嘴硬程度拉滿。
「年紀大了，熬不動夜了。
不是魚不開口，是我扛不住瞌睡了。」
說完，他低頭開始默默收拾漁具。
魚竿、魚線、餌料盒，一一歸位。
沈川看著他的動作，也沒拆穿。
大家都是成年人，面子互相給足。
收拾到一半，張榮山忽然停下動作。
轉頭看向沈川，語氣熱心又真誠。
「對了老哥，問一句題外話。
你家閨女在京城哪個學校讀書？」
沈川隨口報出學校名字。
張榮山聽完，眼神更和善了幾分。
「那可太巧了。
我家小子也在清大上學。
既然都是同城同校，也算緣分。
你要是不放心你家閨女那個男朋友。
回頭我讓我家小子幫忙多照看兩眼。
幫忙篩一篩人品，靠譜就處，不靠譜直接避坑。」
這話是實打實的好心。
純粹是聊得投緣，順手幫個忙。
但落在沈川耳朵里，瞬間五味雜陳。
他尷尬地輕咳一聲，神色略顯心虛。
「不用麻煩了。」
張榮山愣了一下。
「怎麼？」
沈川無奈嘆氣，坦白交代。
「那個讓我不省心的黃毛小子。
跟我家閨女是同校的，人品倒是沒有那麼不堪……」
話音落下。
張榮山瞬間秒懂。
兩秒後，直接笑出了聲。
「我算是聽明白了。
老哥你這哪裡是擔心閨女吃虧。
你這純屬老父親吃醋，單純看人家小伙子不順眼！」
被人當場戳穿小心思。
沈川也不反駁，只能無奈苦笑。
成年人的彆扭，大抵就是如此。
說不清道不明，只能自己憋著。
張榮山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收拾東西。
「行了，不熬了，我先撤了。
今晚雖然沒上魚，但聊得是真痛快。」
沈川點頭附和。
「確實，今晚聊得舒服。」
他其實也困到眼皮打架。
只是剛才聊得投入，沒察覺到疲憊。
此刻鬆弛下來，困意直接席捲全身。
「我也收攤。」
沈川一邊起身收拾，一邊隨口吐槽。
「網上吹得天花亂墜的網紅釣點。
屬實名不副實，下次不來湊熱鬧了。」
張榮山聞言，笑著揮手道別。
「哈哈，釣魚嘛，主打一個隨緣。
下次有緣再一起釣。」
說完，他拎著裝備，轉身走向路邊車輛。
動作乾脆，步履輕鬆。
很快走到車旁，開門上車。
沈川留在原地，慢悠悠收拾殘局。
魚竿、魚護、小馬扎，逐一收納整齊。
腦子裡還在回味今晚的聊天。
難得遇到一個三觀契合、能共情的釣友。
聊得太投入，反倒忘了最基本的事。
沈川猛然想起。
全程嘮嗑嘮了幾個小時，居然沒加微信！
沒約下次釣點，沒留聯繫方式。
屬實是聊上頭了。
他下意識抬頭，準備開口喊住對方。
夜色深沉，四周漆黑一片。
遠處路邊，一束車燈驟然亮起。
光線不刺眼，卻辨識度極高。
一輛方正硬朗的硬派越野車，緩緩啟動。
路虎衛士。
沈川目光驟然一僵。
瞳孔瞬間收縮。
越看越眼熟。
這台車，他不久前才見過。
記憶深刻到根本忘不掉。
正是張一凡常開的那輛！
他喉嚨發乾，心臟狂跳不止。
一個無比離譜、卻無比真實的結論。
死死釘進他的腦海里。
剛才跟他徹夜長談。
跟他共情育兒煩惱。
羨慕他有貼心小棉襖。
還想著幫他敲打自家閨女男朋友的男人。
大概率……百分百……
是那個臭小子張一凡的親爹！
我chov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