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帶著李復來到弗里斯特大廈頂層的私人俱樂部時，科爾正與一位頭髮花白的長者對弈西洋棋。
此人名叫理察·沃恩，出身紐約大學商學院。
這幾年作為弗里斯特家族的經濟顧問，參與了多項商業決策。
露西並不認識他，但知道這個時候打斷他們有些不禮貌，於是，就和李復在遠處靜靜等候。
大約二十分鐘後，兩人分出勝負，科爾這才轉頭看向他們。
露西深吸一口氣，調整了步伐，以不失禮數的姿態走近，「抱歉打擾二位，這裡有一份房地產市場的分析報告，情況緊急，可能需要立刻過目。」
科爾抬眼望向妹妹，眉頭微挑。
他深知露西平時不會在這種場合談工作，此刻居然難掩焦慮，想必真有急事，於是便接過那份厚重的文件。
隨著翻頁聲漸響，他起初的漫不經心被一絲凝重取代。
「沃恩先生不妨也看一下。」
沃恩扶了扶鏡框，雙手接過報告。
他看得要更仔細一些，不過臉上一直沒有什麼情緒變化。
大約十分鐘後，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掠過李復，「年輕人，這份報告是你撰寫的麼？金融市場的預判需要十年如一日的數據沉澱，你這份報告的數據模型，是否過於激進？」
李復未急於反駁。
他們此刻所處的位置能夠俯瞰納什維爾最繁華的街區，但是一年以後，即便這種地段，價值一樣暴跌。
「這位老先生，我理解市場存在自我調節機制，」他表現得很客氣，但語調沉穩如磐石，「不過您是否注意到，次貸市場的槓桿已膨脹至臨界點？當底層借款人違約率攀升，那些被層層包裝的MBS（住房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和CDO（擔保債務憑證）終將成為引爆市場的火藥桶。」
理察·沃恩嗤笑一聲，指尖輕敲棋盤，「危言聳聽，美聯儲不會坐視流動性枯竭，近代以來從未有過系統性崩盤的先例。」
這點科爾是贊同的。
如今的美利堅早已經成為極其龐大的金融帝國，有著極為成熟的運行體系。
系統性崩盤恐怕真的很難發生。
他有這種觀點不是因為他的學識不夠。
而是在時代背景下，一個人很難高瞻遠矚到突破自身的認知局限。
李復沒有繼續回答，而是抽出一張數據圖精準投在棋盤上，圖表曲線如利刃般刺穿虛妄的樂觀。
「沃恩先生請看，2005年至今，次級貸款違約率已攀升37%，而三大評級機構仍在為垃圾債券貼上AAA標籤，您真相信市場仍能保持理性？」
37%這個數字極為刺眼，這意味著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已經違約。
違約造成的壞帳會極大的限制銀行正常的流通性，如果違約比較集中，甚至足以讓銀行破產。
而違約率目前仍在逐步攀升。
空氣驟然緊繃。
科爾的目光在圖表與李復之間反覆逡巡，指節無意識地叩擊桌面。
他忽然瞥見文件末頁的手寫批註，「若風暴來臨，弗里斯特家族房地產占總資產約百分之九的比例，卻有可能吞噬掉30%的利潤盈餘。」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房地產是重大民生項目，即便商業地產主要客戶也是中小型企業。
一旦項目出現巨額虧損，直接讓項目爛尾雖然能挽回部分損失，但是會造成商業信譽大幅下滑。
還容易丟失普通民眾的信任。
如果不爛尾就意味著還要往這個無底洞裡投錢，如果這麼做，吞噬掉其他產業的利潤盈餘就很正常了。
理察冷哼一聲，「你恐怕根本不懂華爾街的遊戲規則，你以為那些財團和精算師們就沒有分析過這些數據？他們現在不還是巋然不動？」
李複目光灼灼迎向對方，「正因我不在華爾街的牌桌上，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質，房子終究是給人住的，而非金融衍生品的籌碼，一旦這個泡沫被吹得越來越大，破滅是必然的事。」
理察正要反駁……
露西適時上前，阻止了他們進一步爭吵的可能，「不管怎麼說，這些預判或許激進，但我們也應該重視。」
科爾陷入長達五分鐘的沉默。
窗外驟雨忽至，雨幕如鐵幕垂落，將納什維爾的的霓虹切割成碎片。
「沃恩先生，以你的經驗，如果真的演變成系統性風險，我們該怎麼做？」他顯然更信任家族的經濟顧問。
這是沒辦法的事。
理察·沃恩畢竟是老資格教授，這些年也提出過很好的建議。
「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理察搖了搖頭。
他不認為需要做出多大的調整。
最多是將利潤低的項目承包出去轉移風險。
「可能性已經不小了，」李復看向科爾，「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我們沒有必要為了潛在巨大的風險而影響全局……」
房地產的那些項目對弗里斯特家族而言本就是可有可無的。
為了這些影響到主業完全是得不償失。
科爾顯然聽明白了李復的潛台詞。
「這件事我需要再考慮一下，這份報告先留下，」他收起那些文件，事關重大產業調整，他沒有足夠的職權。
理察·沃恩被安排先行離開。
離開的時候這位老先生仍視李復的觀點為危言聳聽。
他當然清楚次貸危機的危害。
但是，華爾街和美聯儲理論上絕對不會坐視這種情況發生。
他認為美國的金融體系已經非常成熟。
系統性風險簡直是開玩笑。
李復知道很多專業學者乃至於投行都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他也懶得爭辯。
事實將來會狠狠地抽他們耳光。
「李，很感謝你專門寫了這個報告，」科爾拍了拍李復的肩膀，「你先回去，我這邊有了結果，會通知你。」
然後他看向露西，「你隨我一起去見父親吧！」
這個最終決策，需要他們的父親托馬斯·弗里斯特最終做決定。
托馬斯才是弗里斯特家族商業版圖的奠基人，也是比爾·弗里斯特這位國會實權派的哥哥以及背後支持者。
放在全美那也是數得著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