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接下來在七泉莊園待了七天左右。
這些天他幾乎沒出過門。
除了陪伊萬卡在莊園裡散步,他多數時間都坐在書房的沙發上,看她之前整理出來的那些文稿。
李復一開始就對C.P的文學性沒一點信心,也不相信他的眼光,所以建議讓伊萬卡參與這件事,生怕整出來的書稿不倫不類。
伊萬卡在養胎期間把C.P派人在五大湖周邊調查的素材進行了歸檔整理,挑選最適合的素材,然後儘量串聯成故事線。
後來的初始書稿她也逐頁讀過,頁邊貼滿了藍色的便籤條,有些是批註,有些是疑問,有些是她覺得需要補充的地方,但她後面肚子越來越大,精力有限而且開始嗜睡。
書稿就交由他人來完成,C.P看完有些不滿意,這才打電話讓李復來。
「你看這一章,」伊萬卡坐在沙發另一頭,把一份稿子遞過來,「他寫的童年部分太碎了,零零散散回憶,讀者還沒進入狀態就跳走了。」
李復接過來翻了幾頁,確實如她所說。
C.P這版初稿比那些素材來說完整了不少,但結構上還是有問題,像是把一堆記憶碎片拼在一起,缺少一條貫穿始終的線索。
說白了就是太籠統,想表達的東西太多,卻缺乏主線。
「你覺得應該怎麼改?」李復想聽聽伊萬卡的意見。
伊萬卡靠回沙發里,手輕輕搭在隆起的腹部,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應該先寫那個山谷的全貌,不是為了突出風景,是氣味、聲音、那種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讓讀者先聞到那個地方的煤灰味,再開始講他的故事。」
五大湖周邊曾經是美利堅乃至全球最重要的工業地帶。
這裡依託五大湖水路、運河和鐵路構成的龐大運輸網絡,能便利地輸送蘇必利爾湖以西的鐵礦和阿巴拉契亞的煤礦。
依託豐富的鐵和煤衍生出了諸如鋼鐵、汽車、化工等重工業。
這些重工業則帶動了現在依然世界聞名的工業城市,如鋼鐵之都匹茲堡、汽車城底特律、重型機器製造業中心克利夫蘭,以及最大的工業城市芝加哥。
在與蘇聯的冷戰時代,為了意識形態戰爭,凸顯自身優越性,資本家出讓了部分利益給工人階層。
當時的藍領工人一人上班就可以養活一家五口,他們可以住著帶小院的獨棟洋房,開著皮卡,過著悠哉悠哉的小日子。
只不過隨著產業升級、技術更新和蘇聯徹底倒下,資本家們不裝了,他們開始只看中利益,大工業時代隨之衰退,經濟開始避實就虛,能掙快錢的金融業迅速扶搖直上。
五大湖周邊如今早已不復當年,甚至因為工業衰退只留下了滿目瘡痍。
當初為美國人身份感到自豪,為蘇聯的倒下載歌載舞的美利堅基本盤,成了這個時代的悲歌。
伊萬卡所說的那種壓迫感、煤灰味確實是當地人的寫照。
他們無比懷念曾經,因為如今他們的生活被衰退、毒品、酗酒和破碎的家庭徹底籠罩。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李復輕撫伊萬卡的臉頰,「接下來交給我吧!」
「也還好,我呆在這裡無聊,總要找些事干,」伊萬卡身體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總覺得這本書還缺點什麼。」
「缺什麼?」李復問道。
他其實知道這本書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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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一個具體貫穿主線的人,一個能讓讀者看完之後覺得「這個人我認識」的主角。
不是現在描寫的太過籠統的白人工人階級,不是調查報告裡那些過多的真實案例,而是這些案例中最突出的,擁有有童年記憶,有一條完整人生軌跡的人。
伊萬卡則認為需要有參照的人生,比如另一個人跳出了被悲情籠罩的五大湖鐵鏽帶,最終擁有光鮮的履歷。
兩條線並行,最後的結局彼此呼應。
李復聽完真心覺得伊萬卡確實非常有才華,她的提議和萬斯寫的那本非常相似。
只不過,萬斯的雙線並進,一條是他在耶魯法學院的當下生活,另一條是他對動盪童年的回憶。
李復伸手從茶几上那疊稿子裡抽出中間幾頁,翻到其中一段。
「你父親派人採集到的素材里,有一個年輕人叫謝爾比,他的父親是失業藍領,失業後為了謀生買了卡車試圖轉行做卡車司機……」李復找到了一個最貼合萬斯童年的主角。
「結果,不久後父親遭遇了車禍,從此生活的重擔給了她的母親,她的開始酗酒、吸毒乃至於家暴……這看著都讓人絕望,」伊萬卡知道這個案例,不禁搖了搖頭。
謝爾比在這種家庭中長大,很早就輟學在一家汽車配件廠工作,可沒幾年工廠也遷到了墨西哥。
他之後做過保安、開過卡車,可都無法擺脫困境,最後和他的母親一樣開始酗酒,染上毒癮,在貧困和極度的精神匱乏下苦苦掙扎。
這個素材非常典型,也是五大湖鐵鏽帶非常普遍的現象,至於成功的萬斯,他屬於特例。
就像艾弗森從貧民窟走出去,成為籃球巨星一樣,充滿了偶然。
李復把那頁紙遞給伊萬卡,「我認為他就該是這本書的主角。」
「但是,我們還需要找到另一個真實素材,比如謝爾比的童年好友,他和謝爾比有著相似的童年,因為親戚救濟得以擺脫鐵鏽帶,最終有了不一樣的人生。」
李復對此表示認同,然後開始尋找。
最終還是伊萬卡最熟悉,她從素材中找到了一個完美符合的人選。
而這個人就是萬斯本尊,他已經收到了耶魯大學法學院的獎學金,即將開啟輝煌的人生。
「但是,現實情況是他和謝爾比毫不相干啊!」伊萬卡不由微皺眉頭。
「沒關係,文學創作不必追求所有事都真實,我們可以把他們設定成表兄弟或者鄰居,」李復認為這不重要,「試想一下,他們有相同的童年經歷,一個餘生在鐵鏽帶苦苦掙扎,一個逃離後重啟人生,這樣才有足夠的戲劇衝突。」
「果然,爸爸沒有說錯,」伊萬卡頗為自豪地看著他。
「你爸爸說什麼?」李復問道。
「爸爸說只有你親自來,才能辦好這件事,」伊萬卡輕吻他的額頭,眼神里滿是柔情和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