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周成,沒有掛斷。
他在等。
等陳鋒開口。
等那個在東海攪動風雲的男人,給出他的答案。
陳鋒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籠罩著那張輪廓硬朗的臉,那雙眼睛在煙霧裡,冷得像兩把出鞘的刀。
他瞬間悟了!
趙有才這一局,布得太狠、太准、太毒。
客戶、輿論、工商、掃黑、採石場、運輸線——
六刀連環,刀刀致命。
而他陳鋒,被困在網的正中央。
不能動,不能鬧,不能炸。
一炸,就是涉黑。
一動,就是把柄。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自己人先亂。
——攘外,必先安內。
陳鋒將菸頭按進菸灰缸,開口,聲音沉穩:
"周哥,明天上午十點,請您和雷哥到集團來一趟。咱們當面,把話說開。"
電話那頭,周成沉默了兩秒。
"好!我轉告虎爺!"
"嘟——"
電話掛斷。
陳鋒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猴子:"通知白姐,明天一起開會。"
猴子點頭:"明白。"
陳鋒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一字一頓:
"還有——今晚八點,峰華沙場,所有兄弟,全員到齊。"
他看向沈舟:"取兩百萬現金出來。"
沈舟一愣,臉色微變:"峰哥,這是咱們最後的本錢——"
陳鋒直接打斷他,兩個字,擲地有聲:
"照辦。"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峰哥,要做決定了。
——
晚上八點,峰華沙場。
往日機器轟鳴的大院,此刻安靜得像一口深井。
巨大的倉庫燈火通明,幾百號兄弟齊聚一堂。
峰字營的精銳,各場子的負責人,沙場的工頭。
運輸隊的司機,賭場的看場,遊戲廳的夥計……
平日裡散落在東海各個角落的人,今晚全到了。
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低聲議論著。
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金碧輝煌被封了。
——夢幻城被查了。
——勝利路三家撞球室被封了。
——青雲採石場停工了。
——運輸車隊被扣了。
這些消息,像一塊又一塊巨石,砸在每個兄弟的心上。
有的人眼神焦慮。
有的人攥緊拳頭。
有的人低頭不語。
還有的人,已經開始悄悄地,跟身邊的兄弟商量退路。
——這是人之常情。
——樹倒猢猻散,古往今來,從未例外。
"咚、咚、咚——"
倉庫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陳鋒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大壯、二狗、猴子、沈舟。
五個人肩並肩,步子不快,卻穩得像釘進地里。
"峰哥——!"
"峰哥——!"
"峰哥——!"
兄弟們紛紛打招呼,眼神里有忐忑,有期盼,也有那麼一絲……不安。
陳鋒一一點頭,朝著每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兄弟,回以一個微笑。
那笑容里,沒有焦慮,沒有恐慌。
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就那麼——
往那一站。
整個倉庫,瞬間,鴉雀無聲。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陳鋒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
那些跟他出生入死、並肩作戰過的兄弟們的臉——
一張一張,從他眼前掠過。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
"兄弟們——"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
"最近發生的事——"
"想必你們,都聽說了。"
台下,一片沉默。
陳鋒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抹苦笑:
"客戶退單。"
"場子停業。"
"工商查帳。"
"採石場停工。"
"運輸線被扣。"
"外面報紙罵我陳鋒是黑惡勢力。"
"有人說峰華快完了。"
"也有人說,跟著我陳鋒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環視眾人,不緊不慢繼續說道:
"我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給你們畫餅。"
"也不是告訴你們,我一定能贏。"
眾人臉色微變。
"我只能告訴你們。"
"接下來會更難。"
"難到什麼程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工資可能發不出來。"
"第二,場子可能全被封。"
"第三,有人可能被抓。"
"第四……"
陳鋒目光一沉。
"有人可能會死。"
倉庫里一片死寂。
這句話太重。
重到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陳鋒看著他們,面色凝重:
"你們跟著我陳鋒混飯吃——"
"叫我一聲峰哥——"
"但我不能昧著良心,把你們往火坑裡推。"
"所以今天晚上叫大家過來,是給兄弟們留一條退路!"
他又看了看兄弟兄弟們,滿眼的不舍,最後還是說出了那句——
"想走的,現在站出來。"
"我陳鋒不怪。"
"下來之後,沈舟會給你們發一筆錢。"
"夠你們回家,夠你們重新過日子。"
"有老婆孩子的,回去守著老婆孩子。"
"有爹娘的,回去孝順爹娘。"
"別覺得丟人。"
"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該拿命去賭。"
說到這裡,陳鋒停了一下。
他環視眾人。
"有沒有兄弟想回家的?"
"現在站出來。"
沒人動。
風從倉庫門口吹進來。
燈泡晃得更厲害。
陳鋒又道:"不用怕,也不要覺得不好意思!"
"不用擔心我陳鋒記恨。"
"你們都是我的兄弟。"
"過命的兄弟。"
"走,我送——"
"留,我認——"
還是沒人動。
陳峰就這麼看著,一句話都沒說!
......
半分鐘後,人群里,有人動了。
一個身形不高的漢子,從人堆里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看過去。
那人是峰字營第三組的一個兄弟,叫馬軍。
平時話不多,個子不高,臉上還有一道舊疤。
李雲龍眉頭一皺。
"馬軍,你他媽的幹什麼?!!"
旁邊有人低聲罵道:"這時候站出來?"
"當逃兵啊?"
"虧峰哥平時沒虧待你!"
幾道不友好的眼神落在馬軍身上。
馬軍卻像沒聽見一樣,徑直走上台階。
陳鋒看著他,神色平靜。
兩人對視。
陳鋒的眼神里沒有責備,也沒有挽留。
他微微點了下頭,聲音很輕:
"軍兒,行!下去找沈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