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暗苔。」
林望山順著陳彥的目光,看著那盤黑色的蘑菇:「佩雅很喜歡吃的,嘗嘗。」
其實,桌面上的很多食材,陳彥都沒吃過。
甚至連見都沒見過。
唯獨這個暗苔。
他雖然也沒吃過,但……
卻親手挖過。
此時的陳彥有一種很奇怪的割裂感。
就在將近一年前,自己為了八百塊錢,參加的夜采,認識的霍魁。
那一次,他要做的工作,就是採集暗苔。
而當時夜采的意義,就是要將這暗苔送到林家的餐桌上。
這一刻,他就坐在這張餐桌邊,那只有在黑暗中才會生長出來的暗苔,竟然也成了自己餐盤裡的食物。
林望山能看出來陳彥好像正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但他卻並不知道原因。
他雖然調查過陳彥,也知道陳彥之前參與過夜采,但是,夜采的工作有太多種了。
他也不知道當時陳彥參與過採集暗苔。
「小陳?」
林望山叫了陳彥一聲:「怎麼了?不喜歡吃?」
「啊,不是。」
陳彥回過了神,臉上再次泛起了笑容:「這種食物,很貴吧?」
說話間,陳彥已經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暗苔。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腦海不斷浮現出當時自己蹲在地上,徒手挖著泥土,儘量保持將暗苔整根挖出的那個畫面。
還有那個死在暮光者槍口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一切一切,仿佛幻燈片一樣,不斷沖刷著陳彥的大腦。
「不能用貴不貴來判斷一件東西本身的價值。」
林望山只是隨意笑笑:「喜歡吃,又不會因為得到它而傷了元氣,那……它就不算貴。」
陳彥已經將暗苔送進了嘴裡。
他在咀嚼這種生長在黑暗環境下的特殊食物。
同時也在咀嚼著林望山的這句話。
片刻後,他懂了。
林望山是想要向他展現另一個世界。
一個,更高層次的世界。
桌面上的食材,為什麼都是陳彥沒見過的?
說實話,這些食物,未必就比肉包子大雞腿好吃。
但那些東西,很多人都吃得到。
偏偏,眼前這些食材,卻是普通人連聽都沒聽過的。
吃,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食材被賦予的特殊意義。
區分。
「吃得慣嗎?」
林望山端坐在陳彥對面,輕笑著問道。
陳彥抬頭。
當他把嚼碎的暗苔咽下去之後,才笑著問道:「暗苔嗎?」
林望山的笑容更深,微微點頭。
「目前還不太適應。」
陳彥砸吧了兩下嘴:「口感很好,但是吃不出味道。」
「慢慢來,會習慣的。」
林望山指了指桌面:「再試試別的。」
陳彥也沒客氣。
每一種沒見過的食物,他都會去嘗上一口。
整個過程,林望山並沒有跟陳彥聊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大多都是一些類似於噓寒問暖的話題。
「我吃好了,謝謝林伯的招待。」
片刻後,陳彥放下了筷子。
林望山則是親切道:「如果喜歡,以後常來。」
「有機會的話,會的。」
陳彥點頭。
兩人就這麼對視。
到目前為止,誰也沒有主動提起原本的主題。
「在北丘,有什麼著急見的人嗎?」
林望山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想要讓陳彥回答的意思:「如果不急,就多陪我這個老頭子聊一會兒。」
「不急。」
陳彥很客氣:「我這次回北丘,主要就是為了見林伯的。」
「哈哈哈,好!」
林望山很開心:「那就好,天也黑了,如果不嫌棄的話,你今晚就住這吧。」
「難得有住這麼好房子的機會,我再嫌棄,得多傻啊?」
陳彥笑著回應。
林望山帶著陳彥來到了自己的書房。
隨著進入這間房間,陳彥也知道,兩人應該就要聊到真正的內容了。
「我聽大展說,你現在都可以單獨應對二型湮物了。」
果然,林望山坐下後,一邊沖泡著茶,一邊直接進入了正題。
「有點兒水分。」
陳彥沒有意外,而是謙虛道:「畢竟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真正獨自擊殺過二型湮物。」
「大展對於實力的判斷,還是很準確的,我覺得他對你的評價應該算是比較客觀的。」
林望山繼續道:「從什麼都不會,成長到如今這樣的水平,小陳,你的天賦,很讓我驚喜。」
「孫胖……大展叔可不是這麼說的。」
陳彥撓了撓頭:「他總說,湮源在我身上白瞎了。」
既然林望山早就知道湮源的事,陳彥索性也就不避諱了。
反正林望山將他帶到書房,就是不想讓那些暮光者聽到兩人的對話內容。
「他是在激你。」
林望山一副很看好陳彥的樣子:「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一套,背後一套,可能在你面前,天天損你,但是跟我提起你的時候,句句都是誇獎。」
陳彥只是笑笑,沒回話。
「以後有什麼打算?」
林望山又問。
陳彥這次像是在認真考慮了一會兒。
「我對以後,還真沒什麼想法。」
陳彥靦腆的笑笑:「林伯,您也知道我之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這十多年,我都是有一天活一天,能不能保證撐過黑夜都不好說,哪有機會給未來做打算?」
「可你現在有了決定未來的機會。」
林望山遞上了一杯茶:「你跟佩雅同齡,卻比她成熟很多,男人嘛,也該考慮考慮自己未來的路了。」
「其實我對現在的生活還挺滿意的。」
陳彥真誠道:「每天有吃有喝,又不用擔心會被湮物吃掉。」
說到這,陳彥還有點不好意思的吹噓了一下自己:「而且我現在手裡,也有點錢了,我自己都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有這麼富裕的一天。」
「林伯,我對自己現在的生活,挺滿意的。」
林望山默默看著陳彥。
他確信,陳彥知道他的意思。
但同時,他也可以肯定,陳彥是故意不鬆口的。
「可人總是要有些追求的。」
林望山低頭繼續泡茶:「在一個階段待久了,會膩的。」
「或許你現在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那是因為這是你之前從未體會過的。」
「而當這種生活變成了日常,你就會開始期待更好的人生了。」
「只是啊,有很多人,在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機會……」
「卻已經悄悄溜走了。」
林望山抬起頭,展開笑容。
「所謂的遺憾,說得就是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