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國,安全屋內。
時間仿佛凝固。
凌夜如同一尊雕塑,靜默地佇立在落地窗前,已經整整四個小時。
窗外。
是都市璀璨卻冰冷的星河,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勾勒出繁華的輪廓,卻照不進他眼底絲毫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想什麼。
只覺得胸腔里某個地方空落落的,一種難以名狀的茫然和疲憊席捲了他。
這座城市,是他離開那個冰冷殘酷的基地後,第一個以「非任務」身份停留的地方。
這裡沒有日夜不休的訓練,沒有瞬息萬變的戰場,沒有必須完成的殺戮指令……
但卻有一種更複雜的情緒纏繞著他。
「家」?他有過嗎?
那個被稱為基地的地方,或許算是一個提供棲身之所和武器的據點。
但絕不是家。而這裡,更不是。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金髮碧眼、笑容溫暖的女孩——安娜·羅氏。
兩年前,他將她從地獄般的囚籠中帶回人間;兩年後,她試圖用最真摯的情感將他拉入另一個名為「愛」的、他卻步的世界。
她是他黑暗生涯中罕見的一束光,明亮、溫暖,卻讓他不敢觸碰。
他是誰?
他是零號,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星,身上背負著無數血債和看不見的敵人,前路註定是更多的陰謀、戰火與荊棘。
而她,是羅氏家族捧在手心的明珠,應該擁有最光明、最安穩的人生。
他怎能用自己滿身的血腥和不確定的未來,去玷污她的美好。
所以,他只能選擇逃離。
用最決絕的方式,將那份剛剛萌芽、卻沉重得讓他無法呼吸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他疲憊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色遠方,試圖穿透重重距離,看到那個他想見卻又不敢見的人影。
那裡或許有她,或許沒有,也許,只是他心底太過渴望,才幻化出的虛影。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寂靜的空氣里。
同一片夜空下,紐約長老會醫院,VIP病房。
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蕭瑟的背影孤獨地佇立在窗邊,仿佛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似乎更顯得身形單薄蕭瑟。她已經這樣站了太久,久到雙腿麻木,卻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
她望著窗外璀璨卻陌生的城市燈火,目光卻沒有焦點,仿佛在尋找著什麼,又明明知道什麼都找不到。
遠方那裡肯定有他,夜色的色彩肯定也有他,可是為什麼卻找不到他,也許是心裡有太多的他了吧。
晶瑩的淚珠無聲地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接連不斷地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卻奇異地無法沖淡那淚水中蘊含的苦澀與悲傷。
那是愛情的眼淚,純粹而濃烈。
連時間都仿佛不忍讓其過快蒸發,任由其在地板上停留,訴說著無盡的思念與心碎。
她懂他。
懂他的身不由己。
懂他深藏於冰冷外表下的溫柔與掙扎。
更懂他選擇離開背後那沉重的擔當和不為人知的痛楚。
正是因為這份懂得,她才更加心疼,心如刀割。
想留,不能留。
想愛,不能愛。
這世間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此。
又是何等的讓人心碎讓人孤寂!
他走了,走得那樣乾脆,不留一絲餘地。
卻也帶走了她所有的歡欣和色彩。
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孤寂和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心疼。
安全屋內,窗邊的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凌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靜蜷縮在沙發角落裡的林雀身上。
小丫頭今天異常沉默,沒有擺弄她的電腦,也沒有啃零食。
只是抱著膝蓋,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挺拔卻寫滿孤寂的背影,默默地陪著他。
「該走了。」
凌夜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長久的沉默,「老殺貨安排接你的人,應該快到了。」
林雀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她用力點了點頭,沒說話。
凌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語氣是罕見的溫和與叮囑:「到了基地,要聽話,別亂跑。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基地的動向。
偽裝好自己,別讓人發現你回基地了。
我會用最快的速度在龍國站穩腳跟,一旦確定安全,第一時間召喚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會代你去看看你的父母。有什麼話,想讓我帶給他們嗎?」
林雀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話……到時候我再發信息給你吧。現在……現在心裡亂,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凌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另外,如果可能,我也會去鐵墩和冷刺家裡看看。」
林雀聞言,眼神黯淡了一下:
「唉,也不知道那兩個傻大個,還記不記得自己家具體門牌號了……光知道個大概城市名有啥用……」
凌夜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他們這些人,似乎從很早起,就失去了「家」這個清晰的概念。
沉默再次降臨。
過了一會兒。
林雀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帶著哭腔問道:
「老大……你就……真的這樣走了嗎?
安娜姐姐她……她該怎麼辦啊?她得多傷心啊……。」
聽到那個名字,凌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閉上眼,眉頭痛苦地蹙起,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呻吟,仿佛受傷的野獸。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
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痛楚和蒼涼,他低聲吟道,像是在回答林雀,又像是在告誡自己:
「一念執著,萬般皆苦。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不品人間酒,不知其中醉。不陷世間情,不知其中累。不經滄桑苦,不知其中味。」
他頓了頓。
聲音更加低沉沙啞。
充滿了無盡的無奈與離愁:
愛過,方知情重。
醉過,才知酒濃。」
「她何以情深……我何以離愁啊……」。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內心深處緊鎖的情感閘門,又迅速被他強行壓下。
他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他站起身,恢復了一貫的冷峻,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脆弱從未發生過。
「走吧。時間到了。」
他拉起林雀,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停留過的安全屋,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門口,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留下的,是一室的寂靜,和兩顆同樣承受著離別之痛,卻不得不走向不同方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