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賓館套房,厚重的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留出縫隙。
讓京城冰冷的星光與遠處霓虹的暖光交織著流瀉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朦朧的光帶。
曾龍立在光暗交界處。
他身姿依舊如標槍般挺拔,但那雙慣常凌厲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卻映著窗外遙遠的燈火,顯出一絲罕見的、深藏的疲憊。
加密衛星電話貼在耳畔,裡面傳來「小麻雀」清晰卻帶著歉意的聲音。
「……老大,李部長在京城的深層關係網暫時查不到。」
「他是安全部部長,核心信息全是絕密。」
「您又不讓黑系統、不讓監聽,這難度簡直逆天了……」
小麻雀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電噪:
「不過,挖到一條在京城圈子裡不算秘密的消息。」
「曾家,就是那個曾老將軍家。」
「十八年前出了樁大事件,孫子被人調包了,近幾年才爆出來。」
「李部長是曾老將軍的關門弟子,跟曾老將軍的次子曾晟是光屁股玩到大的髮小,鐵得能穿一條褲子。」
「他跟曾家走得不是一般的近。」
曾龍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只有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仿佛在虛空中梳理著這些信息的脈絡。
「還有。」
小麻雀繼續道:
「您讓我查機場那個阿姨的監控,搞定了。」
「視頻發您郵箱了。」
「有意思的是,她比您早到了整整兩小時,是和李部長一起來的。」
「看那樣子,很急切,一直搓手、在看大屏幕。」
「等您飛機落地過海關,她就和李部長分開了。」
「您出來和李部長碰頭的時候,監控里看她激動得渾身發抖,一直在流眼淚,又拼命忍著哭聲……」
曾龍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電話那頭,小麻雀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擔憂:
「老大……您沒事吧?聲音聽起來很累。」
「沒事。」
曾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李部長他今晚離開酒店後,車最終去了哪?」
京城東郊,一個防衛等級高得嚇人的地方。
我們的信號追蹤到附近就徹底被屏蔽干擾了,像被黑洞吞了一樣,具體點查不到。
「好了,辛苦了。到此為止,不要再深入查李部長了。」
曾龍命令道,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決斷:
「我能感覺到,他的關心……沒有雜質。」
「像長輩對待小輩。我不想傷害這種……關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雖然還不明白為什麼。」
「明白。視頻您注意查收。老大,保重。巴洛克先生那邊我會問好。」
「嗯。」
通話結束。房間內重回死寂,只剩下窗外城市模糊的嗡鳴。
曾龍走到茶几邊,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煙,低頭點燃。
猩紅的火光亮起,瞬間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頜線和眼底深處一絲迷茫的波瀾。
他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葉里流轉,仿佛要藉此壓下心頭那陌生而洶湧的躁動。
他就這樣沉默地站著,一根煙燃到盡頭,又點上一支。
月光和燈光在他身上塗抹出孤寂的剪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更久,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提示郵件送達。
曾龍動作一頓,將菸蒂摁滅。
他走到床邊,打開那個巨大的戰術背包,動作迅捷而精準地取出軍用級筆記本電腦。
開機,連接加密網絡,登錄郵箱,下載附件——
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帶著職業性的冷酷。
然而,當那個視頻文件圖標出現在桌面上時,他握著滑鼠的右手,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面對一場比槍林彈雨更兇險的戰鬥,用力點下了播放鍵。
屏幕亮起,高清監控畫面呈現出來。
正是機場接機大廳。右上角的時間戳顯示,距離他的航班抵達還有兩小時。
他一眼就認出了李衛國。
而站在李衛國身邊,那個穿著素雅外套、面容清瘦姣好卻寫滿了焦灼與期盼的女人。
正是那個他在人群中驚鴻一瞥,對方卻如同受驚小鹿般躲藏起來的美婦。
視頻被放大,聚焦在她的臉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頻繁地抬頭看向航班信息屏。
眼神里的渴望幾乎要溢出屏幕,眼眶周圍帶著一絲濕潤的紅暈。
曾龍眯起眼,瞳孔微縮,專注地讀取著他們的唇語。
李衛國的口型:
「……嫂子,別急……還有兩小時……」
女人的口型(帶著顫音):
「……我的龍兒……要回來了……」
「時間過得好慢……」
「真想……親眼看看他……」
「龍兒……?」
這兩個字像一枚無形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曾龍心臟最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地方。
一股強烈至極的酸澀猛然衝上鼻腔,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他猛地仰起頭,想要阻止某種失控的情緒。
但一滴滾燙的液體還是掙脫了束縛,沿著他冷峻的臉頰滑落,留下一道冰涼的濕痕。
他迅速用手指抹去,動作帶著一絲狼狽的粗暴。
深吸一口氣,他拖動進度條,快進到自己走出海關的時刻。
畫面切換。
女人獨自站在一根立柱旁,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當他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時,監控清晰地捕捉到她全身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流擊中。
淚水幾乎是在一瞬間決堤而出。
她死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顯然在拼命壓抑著嚎啕大哭的衝動。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在他的身上,那眼神複雜到極致——
有無盡的思念。
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有不知所措的惶恐。
還有……一種深切的、仿佛能感同身受的疼痛。
直到他敏銳的目光掃視過去,她才像被燙到一樣,驚慌失措地縮回了柱子後面。
曾龍再次快進。
畫面來到他和李衛國並肩走向停車場的方向。
那個女人從柱子後緩緩走了出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坐在地上,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塵。
她不再壓抑,任由淚水無聲地瘋狂流淌,目光依舊痴痴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唇語專家級的解讀能力,讓他清晰地讀出了她無聲的哽咽:
「……我的龍兒回來了……」
「他好高……」
「眼神和表情……好冷……」
「我看到他那冰冷的眼神……心裡……好痛……」
「好痛……」曾龍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眶通紅,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
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流淚的是另一個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崩潰無助的女人,盯著她那無聲的痛苦,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許久,他猛地合上電腦!
發出一聲沉悶的「啪」響,打破了房間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大步走回窗邊,背對著房間,雙手緊緊握成拳,指節發出咯咯響聲。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無比。
小麻雀的信息。
李衛國反常的維護與包容。
曾家十八年前的事件。
還有這視頻里每一幀畫面、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無聲的哭泣……
所有這些碎片,在他那堪比超級計算機的大腦里瘋狂碰撞、重組、分析。
一個驚人的、看似荒謬卻又唯一能解釋所有疑點的推論,逐漸清晰地浮出水面。
但它太沉重,太陌生,帶著足以掀翻他整個世界的巨大能量。
他本能地抗拒著,卻又無法忽視那鐵一般的邏輯鏈和……那錐心刺骨的淚痕。
掙扎。劇烈的內心掙扎在他僵硬的背脊上顯露無疑。
最終,他眼中所有的混亂與波動被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種孤注一擲的、冰冷的決斷。
他需要答案。
現在就要。
他拿起手機,找到了那個今天剛存下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撥號鍵。
車內,李衛國正被巨大的後怕和懊悔淹沒。
手機鈴聲炸響,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他如同驚弓之鳥,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他手忙腳亂地抓住手機,心跳狂飆,冷汗涔涔。鈴聲固執地響著,仿佛敲打著他的靈魂。
在鈴聲即將斷絕的前一秒,他終於用顫抖的手指滑開了接聽鍵,將手機小心翼翼地貼到耳邊,屏住呼吸,連一句「餵」都不敢說。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沉默。
這沉默卻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窒息。
然後,那個他此刻最害怕聽到的聲音響起了,平靜,冰冷,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李部長。」
稱呼依舊,但李衛國的心卻沉了下去。
緊接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調平穩無波,卻拋出了一個足以將他徹底擊垮的問題:
「或者……我現在應該叫你……李叔叔?」
「……」
李衛國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透過話筒傳過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瘋狂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視線徹底模糊。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頭,才沒有哭出聲來。
完了。
他應該知道了。
或者他什麼都知道了。
電話那頭,曾龍靜靜地聽著聽筒里傳來的、那壓抑不住的喘息聲。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只是沉默地等待著,仿佛在等待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答案。
窗外的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孤獨。
良久。
直到那邊的喘息聲慢慢平靜,曾龍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
李叔!「明天早上8點。」
「開車來接我。」
「地址,你知道。」
說完,不等任何回應,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車廂里迴蕩。
李衛國癱在駕駛座上,手機從汗濕的手中滑落。他望著車窗外模糊的夜景,心中卻在一片毀滅性的震盪後,竟奇異般地生出了一絲塵埃落定的虛脫感。
他知道了。
也好。
而套房內,曾龍將手機扔在一旁。
他再次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城市的重重阻隔,投向那片信號被屏蔽的東郊。
那是一個沉默的、充滿了無盡疑問與複雜情感的——
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