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裡,林小雅與電話那頭的羅尼交談了片刻,她原本利落果決的語調漸漸帶上了幾分遲疑和小心翼翼。
終於,她捂住話筒,轉過頭,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擔憂,望向沙發上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曾龍。
「老大……」小雅的聲音有些發緊,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羅尼……他……他說……」她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吐出後半句,「要和你直接通話。」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曾龍一直保持著凝視電視屏幕的姿勢,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視線落在小雅遞過來的那隻衛星電話上,那眼神,仿佛在凝視一件沉重千鈞、又燙手無比的物事。
然後,他站起身深呼吸了一下,步伐沉重,一步一步地走向小雅。接過電話時,指尖在微微顫抖。
將冰涼的聽筒貼近耳畔,曾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竟帶著一種久未飲水的沙啞與乾澀:
「老羅尼……您好。」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這沉默持續了足足五六秒,漫長得讓旁邊的林小雅都感到窒息。
終於,一個蒼老卻依舊充滿力量,此刻更壓抑著濃烈情緒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了過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
「我現在……是該叫你『凌夜』?或者『零號』?還是……稱呼你為,曾龍?」
這三個稱呼,如同三把無形的鑰匙,瞬間捅開了曾龍心底那扇緊鎖的、塵封著過往的門。
他的臉上無法控制地浮現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容,那笑容里摻雜著歉意、無奈和深沉的疲憊。
「對……不起。」他的聲音更啞了,帶著深深的歉疚,「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羅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憤怒!
甚至能聽到電話那頭似乎有拳頭砸在桌面上的悶響,「去跟我最疼愛的孫女安娜說去!
去啊!你知道現在的安娜有多麼糟糕嗎?!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台冰冷的工作機器,她……」 老人的聲音因為心痛而微微顫抖,後面的話似乎不忍再說下去。
曾龍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他閉上眼,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遙遠的身影——
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如同流淌的蜂蜜,湛藍的眼眸曾盛滿了全世界的熱情與靈動,如今卻可能只剩下沉寂與灰暗。
那身影在記憶的彼岸顯得如此孤寂,仿佛被遺棄在無盡的荒原,承受著漫長思念的凌遲。
他幾乎能感受到那份跨越重洋傳遞而來的悲傷與等待,這讓他呼吸都為之困難。
電話那頭的羅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平復著翻湧的情緒。
聽筒里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良久,他長長地、帶著無盡疲憊和一絲哽咽嘆息了一聲。
「唉——!」 這聲嘆息,仿佛耗盡了老人所有的力氣。
「聽著!龍!」羅尼的聲音再次響起,情緒依舊激動:
我現在很生氣!真的很氣憤!
但不是氣你的不辭而別讓安娜變得糟糕!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楚,你們年輕人之間那些複雜的情感糾葛,我這個老頭子沒法去插手,也插不明白!
他的話語如同疾風驟雨,砸向曾龍:
但是請你記住!你,曾龍,是我羅尼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是我最看重、寄予厚望的晚輩!
更是我,和我整個羅氏家族的救命恩人!
你不單單是把我這把老骨頭從病床上救下無數次,更是從槍林彈雨里救了安娜的命!
最後,還是你!力挽狂瀾,救了我整個搖搖欲墜的家族!
這份恩情,是天大的恩情!是能用冰冷的金錢來衡量的嗎?!
我羅尼的性命,我羅氏家族的存亡,在你眼裡,就他媽的那麼廉價嗎?!
老人的聲音帶著被侮辱般的憤怒和難以言喻的心痛:
還讓你的隊員給我打電話?你自己是不知道我這老傢伙的電話號碼了嗎?!啊?!
最讓我氣憤的是這個!你跟我談佣金?我羅尼差你那點佣金?!
你這是在拿刀子在戳我的心窩子!是在看不起我羅尼與我整個羅氏家族!
曾龍默默地聽著,緊握著電話,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嚴重發白。
他挺拔的身軀微微佝僂著,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卻又飽含真摯情誼地斥責,而他,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承受著,感受著話語裡那份沉甸甸的、被他無意中輕視了的情義所帶來的衝擊。
羅尼發泄完,語氣漸漸緩和下來,但那份沉重卻絲毫未減!
「龍!聽著!」他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託付般的決絕:
這次,你掀起的這場金融風暴,我不會去問任何原由,更不會去關心其中到底牽扯多少利益,有多大風險!
明天!就明天,我先給你匯款1000億美金過去!
三天內,我再給你準備1000億!一共兩千億美金!
讓我看看,我的救命恩人,我最看重的後輩,我孫女安娜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到底有多麼的優秀!能攪動多大的風雲!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豪邁:
我老了!這輩子,什麼驚濤駭浪沒見過?什麼榮華富貴沒享受過?
錢對我來說,早就只是一串串冰冷的、毫無意義的數字了。
在我這把老骨頭入土之前,能有機會還清你的恩情,能親眼看著我最疼愛的安娜,找到她心愛的歸宿,我這輩子,就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說到這裡,羅尼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那是一個驕傲了一生的老人,極少流露出的脆弱:
「龍!能答應我這個老頭子……最後一個的請求,和我這輩子最後的宿願嗎?」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這次金融風暴……我想讓安娜參與進來。
她真的……很糟糕。只有你,只有和你並肩作戰,或許才能讓她重新『活』過來。
算我……求你了。
「……」
曾龍緊緊地閉上了雙眼,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他使勁地、用盡全力壓抑著內心如同海嘯般翻湧的愧疚與絞痛,那劇烈的情緒衝擊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腦海中,是安娜昔日燦爛的笑顏,是羅尼信任期盼的目光,是自己身上背負的無法言說的過去與責任……種種情緒交織、撕扯。
半晌,他才極其艱難地、用一種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嘶啞聲音,輕輕地、卻重若千鈞地回應:
「謝謝你……老羅尼。」
簡單的一句話,一句看似平常的「謝謝」。
裡面卻包含了太多太多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複雜情感——
有對羅尼毫無保留信任與支持的深深感激!
有對安娜現狀無比沉重的心疼與愧疚!
有對自己當年不辭而別行為的無盡悔恨!
有對這份如山嶽般厚重情義的鄭重承諾!
更有一種……跨越了生死、超越了世俗利益的、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理解與託付。
這簡單的幾個字,在寂靜的套房裡迴蕩,仿佛耗盡了曾龍所有的力氣。
電話那頭,羅尼似乎也明白了這短短一句話里蘊含的所有深意。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悠長的嘆息,隨後,通話被輕輕切斷。
「嘟……嘟……嘟……」
忙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風暴前的壓抑,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混合著悲傷、感動、責任與決絕的複雜氣息。
曾龍依舊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仿佛化作了一尊承載了太多秘密與情感的雕塑。
窗外的燈火映入他緊閉的眼帘,卻照不亮他此刻內心那片洶湧澎湃、交織著舊債與新征程的深海。
林小雅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不僅是一場金融風暴即將席捲全球,老大心中那場壓抑了太久的情感風暴,也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