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尚未完全驅散別墅內的陰影,一樓廚房區域卻早已被溫暖的燈光和細微的聲響所占據。
林小雅、鐵柱、葉楓三人依舊像三尊恪盡職守卻又笨拙無比的守衛,釘在廚房門口,目光緊緊跟隨著裡面那個忙碌的瘦弱身影——何靜。
何靜正背對著門口,專注地在灶台前熬著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略顯單薄的背影。
她動作嫻熟,這是她請了很多大廚努力學的,但微微彎下的腰和偶爾抬手輕捶後頸的小動作,還是泄露了她的疲憊。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沉浸在複雜情緒中的林小雅三人猛地驚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他們霍然轉頭,視線齊刷刷地射向聲音來源——只見曾龍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樓梯口!
他顯然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臉色在餐廳冷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手裡拿著一個空水杯,目光先是略帶困惑地掃過如臨大敵、表情僵硬的三個同伴!
隨即,那銳利如鷹隼般的視線,越過了他們,從虛掩的門縫精準地投向了廚房內部,那個背對著他的、正在忙碌的婦人身影。
曾龍的眉頭瞬間擰緊。
一種強烈的不對勁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蛇,瞬間纏上了他的心臟。
林小雅他們那副緊張到近乎惶恐的樣子,以及廚房裡那個陌生又隱約有些眼熟的背影……
「老……老大!」 林小雅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似乎想用身體擋住曾龍的視線,臉上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
「你……你怎麼下來了?要喝水嗎?我……我去給你倒!」
鐵柱更是慌得手足無措,龐大的身軀不自然地挪動了一下,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用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光潔的地板。
葉楓相對鎮定一些,但眼神也飛快地閃爍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似乎想開口解釋什麼。
但一切都太晚了。
曾龍根本沒有理會他們蹩腳的掩飾。
他心中的疑雲在這一刻膨脹到了極致。
他沒有說話,只是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廚房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里顯得異常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林小雅三人的心尖上。
「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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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
林小雅和鐵柱幾乎同時發出帶著哀求意味的低呼。
曾龍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個背影,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跳動......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恐慌和某種預感的激流在他胸腔內衝撞。
他走到廚房門口,林小雅下意識地想伸手阻攔,卻被曾龍一個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神逼退。
那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探究和深不見底的寒意。
然後,他猛地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仿佛隔絕著某個巨大秘密的廚房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驚動了正在嘗粥鹹淡的何靜。
她下意識地轉過身,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小的湯勺,嘴角帶著一絲滿足而溫柔的淺笑,看向門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沉重,幾乎令人窒息。
曾龍臉上的所有表情——一夜未眠的疲憊、深沉的疑慮、冰冷的銳利——
在看清何靜面容的剎那,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玻璃,轟然崩塌!
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又猛地放大,裡面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種被瞬間挖開舊傷、鮮血淋漓的劇痛!
這張臉……這張他在機場驚鴻一瞥、卻深深刻在腦海里的臉!
是她!怎麼會是她!
那個他無數次在獨處時無法抑制地去想像的女人!
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在他的廚房裡?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猛地劃破了別墅死寂的寧靜。
曾龍手中的那個玻璃水杯,從他瞬間失去所有力氣的指間滑落!
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摔得粉身碎骨,四濺的玻璃碎片如同他此刻驟然崩裂的心房,折射著廚房溫暖的燈光,卻散發著冰冷刺骨的光澤。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近乎貪婪又帶著巨大痛苦地,盯著何靜那張同樣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何靜在轉身看到曾龍的一剎那,整個人就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她臉上的溫柔笑容瞬間凍結,然後像脆弱的瓷器般片片碎裂,只剩下無邊的慌亂、愧疚、以及一種被猝然揭穿秘密的巨大惶恐。
她手中的湯勺「啪嗒」一聲掉落在灶台上,濺起幾滴滾燙的粥液,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一個清晰的音節。
只有那雙與曾龍有著幾分相似的眼眸,瞬間盈滿了水光,那裡面翻湧著積壓的思念、刻骨的心疼、無措的歉意,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害怕被再次推開的絕望。
她看著兒子那震驚、痛苦、矛盾交織的眼神,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知道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維持的、在暗處默默付出的關愛,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了。
林小雅、鐵柱、葉楓三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緊張地看著這對母子。
他們能看到曾龍垂在身側的雙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手背上的青筋因極度用力而根根凸起。
他挺拔的身軀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恨嗎?恨!十八年的痛楚,十八年被「遺棄」的孤苦,戰場上一次次的生死邊緣,哪一樣不與當初的「疏忽」有關?
痛嗎?痛!看到親生母親就在眼前,那血脈深處的羈絆如同甦醒的火山,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母愛和愧疚,他竟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疼。
巨大的矛盾如同狂暴的漩渦,在曾龍的腦海里瘋狂肆虐,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的眼神變幻不定,時而冰冷如鐵,時而痛苦掙扎,時而茫然無措。
何靜看著兒子臉上那劇烈掙扎的表情,心如刀絞。她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
她向前挪動了一小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兒子,卻又害怕地停在了半空,聲音哽咽著,破碎不堪:
「小……小龍……我……我對不起……」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小龍」,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曾龍搖搖欲墜的冷靜。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強行壓抑下的、深不見底的混亂和疲憊。
他避開了何靜那灼熱的、充滿期盼與絕望的目光,視線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上。
他沒有回應何靜的呼喚,也沒有再看她一眼。
只是用沙啞得幾乎變調的聲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你走吧。」
說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一般,大步朝著樓梯走去。
他的背影僵硬而決絕,每一步都踏得沉重無比,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又帶著一種倉皇的意味。
「老大!」 林小雅忍不住喊了一聲。
曾龍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