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小雅、鐵柱、葉楓三人如同眾星拱月般,小心翼翼又難掩興奮地簇擁著何靜往回走時——
何靜已經從他們七嘴八舌、充滿渲染力的描述中,清晰地拼湊出了兒子曾龍剛才那前所未有的緊張與關心。
「阿姨您沒看到,老大剛才那眼神,急得都快噴火了!」
「就是就是,吼得房子都快震了,生怕您凍著!」
「頭兒從來沒這麼失態過,絕對是心疼壞了!」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勺甘甜溫熱的蜜,注入何靜那顆原本冰冷破碎的心臟;
又像是一縷縷燦爛的陽光,驅散了她周身所有的悽苦與陰霾。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獲得了新生,一種從地獄重回人間的眩暈感和幸福感緊緊包裹著她。
那布滿淚痕的臉上,重新煥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那是希望,是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讓她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
心裏面,像是被最甜的蜂蜜填滿,又被最暖的陽光烘烤著,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溫暖與滿足。
當別墅的輪廓越來越近,當門口那個高大、熟悉卻又帶著一絲僵硬的身影映入眼帘時,何靜的腳步微微一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曾龍就站在門口,逆著清晨越來越明亮的陽光,身影顯得有些模糊,但何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複雜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鼓起勇氣,抬起眼,迎向兒子的目光,臉上不自覺地綻放出一個帶著些許討好、卻又無比真摯、充滿慈愛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凝聚了她所有的思念、愧疚和如今失而復得的狂喜,在金色陽光的映照下,顯得那麼溫暖,那麼具有穿透力。
曾龍站在原地,看著母親臉上那幾乎能融化冰雪的溫暖笑容!
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
他感覺自己那緊閉了十八年、冰冷而堅硬的心扉,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順著那道縫隙湧入,試圖溫暖他冰封的情感。
矛盾的思緒依舊在掙扎。
難道……他真的要如此狠心,連親生母親這近乎卑微的、帶著無限愧疚與疼愛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照顧,也要無情地剝奪嗎?
她這麼多年,又何嘗不是在痛苦和自責中煎熬?
他想起了閆茹歌那晚告訴他關於母親多年來以淚洗面、從未放棄尋找他的細節……
曾龍深深地、幾不可聞地強出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或許,他們這些都在痛苦中煎熬了太久的人,是時候該……解脫了。
這時,何靜已經在小雅三人的陪同下,走到了曾龍面前。
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多頭兒子,眼神里充滿了小心翼翼,生怕這來之不易的靠近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她不敢說話,只是用那雙帶著卑微與無限祈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曾龍,等待著他的「宣判」。
那眼神,像一根針,輕輕扎在曾龍心上,不致命,卻帶著細密的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用一種極其沙啞、甚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結巴的聲音,艱難地開口:
「你…以後…不要這麼辛苦…來回…忙碌了。」
這句話如同赦令,讓何靜的眼睛瞬間瞪大,狂喜再次湧上心頭。
但曾龍的話還沒完,他微微偏頭,避開母親那過於灼熱的視線——
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小雅,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冷靜,吩咐道:
「等會找個能休息的房間。」
說完,仿佛耗盡了所有應對這種場面的勇氣,曾龍不再停留,徑直轉身,向別墅門內走去。
背影依舊挺拔,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然而,僅僅是這幾句話,對於何靜來說,不啻於天籟!
他親口讓她不要辛苦奔波!他還讓小雅給她準備房間!
這意味著……她可以留在這裡!可以離兒子更近!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顧他!
巨大的幸福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淹沒。
她雙手微微顫抖著,一時間竟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生怕這只是又一個美麗的幻夢,生怕兒子下一秒就會改變主意。
「好……好……好!」 她連聲應著,聲音帶著激動的哽咽,仿佛生怕曾龍反悔,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有些慌亂地立刻轉身,快步走進了廚房,然後「咔噠」一聲,輕輕地將廚房門拉上。
門關上的瞬間,何靜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軟軟地滑坐到了地上。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不是悲傷的哭泣,而是壓抑了多年的痛苦、愧疚、思念、以及此刻巨大幸福和激動交織在一起,所形成的無聲的、撕心裂肺的宣洩!
滾燙的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那是煎熬了無數日夜後,終於看到曙光的眼淚,是幸福的重量,幾乎讓她承受不住。
門外,曾龍並沒有立刻上樓。
他聽著廚房裡隱約傳來的、極力壓抑的抽氣聲,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隨即,那目光便如同冰錐般,銳利而冰冷地射向了旁邊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林小雅、鐵柱和葉楓。
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低,語氣帶著北極寒風般的凜冽:
「你們幾個……可以啊。」他慢慢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膽子越來越肥了,行啊!」
林小雅三人頓時頭皮發麻,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很久沒『操練』了,」 曾龍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堪稱「和煦」卻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走,出去練練。」
說完,他根本不給三人任何辯解或求饒的機會,率先轉身,邁著沉穩而充滿壓迫感的步伐,走向別墅旁邊一塊相對空曠的草坪。
林小雅苦著一張臉,哀怨地看了看鐵柱和葉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認命:「走吧……這關看來還是躲不了啊……」
鐵柱哭喪著臉,龐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格外「嬌弱」,葉楓則是一臉的「苦瓜臉」,微微抽動的眼角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三人像是犯了錯被班主任罰站的小學生,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地,一步一挪地跟著曾龍來到了空地上。
曾龍負手而立,目光如同掃描儀一般掃過三人,語氣「溫和」得令人髮指:「怎麼?你們不是很厲害嗎?聯合欺騙我這麼多天,很好玩是吧?」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清脆的「咔噠」聲,臉上那抹「笑容」更加「燦爛」:
「那咱們就玩點……屬於地獄火基地『好玩』的項目。來吧,拿出你們的最佳狀態,讓我『考驗』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好玩」和「考驗」這兩個詞,「你們這段時間天天起早貪黑的,這種磨練的精神『勇氣可嘉』,眼睛都熬成熊貓眼了,肯定比以前要強上很多,那就和我比劃比劃。」
「啊?!」 三人同時抬頭,臉上寫滿了驚恐。
鐵柱率先哀嚎:
「老大!別啊!你下手輕點啊!我們可不是你的對手,同時也不敢啊!」
林小雅也趕緊求饒,聲音又軟又糯,試圖喚起一點同情心:
「老大~我們知道錯啦!你下手輕點行不行?我保證再也不敢了!」
葉楓沒說話,但眼神里也明確表達了「拒絕切磋」的意願。
可惜,盛怒之下的曾龍,根本不吃這一套!
「少廢話!」
話音未落,曾龍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如同鬼魅般,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瞬間衝到了三人身前!
首當其衝的就是體型最顯眼的鐵柱!
「老大別打臉啊!唉喲——!」
只聽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鐵柱悽慘的嚎叫,他那雄壯如熊的身軀,就像一個被扔出去的麻袋——
毫無花哨地、結結實實地被一記看似隨意卻蘊含巨力的側摔,重重地砸在了草地上,甚至讓地面都微微震動了一下,濺起些許草屑。
緊接著是林小雅!
「老大!輕點啊!我再也不敢啦——!」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曾龍的手掌如同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
林小雅只覺得天旋地轉,然後後背一痛,整個人就已經五體投地地趴在了鐵柱旁邊,哼唧著爬不起來了。
葉楓反應最快,在曾龍動身的瞬間就已經後撤,試圖利用速度周旋。
然而,曾龍的速度更快!
如同附骨之疽般貼近,一記凌厲迅猛的鞭腿橫掃而出,帶著破空之聲!
葉楓只來得及雙臂交叉格擋! 「砰!」 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大力量傳來,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直接離地倒飛出去,精準地砸進了不遠處的觀賞草叢裡!
接著便是「嘩啦啦」一陣亂響,在草叢裡狼狽地連續翻滾了好幾個跟斗才勉強卸掉力道停下,頭髮上、衣服上沾滿了草葉,顯得頗為滑稽。
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這片清晨本該寧靜的別墅區空地上,上演了一場極其不對等的「切磋」。
只見曾龍的身影如同虎入羊群,動作快、准、狠,卻又巧妙地控制在只造成皮肉疼痛和些許狼狽,而不造成真正傷害的程度上。
拳腳到肉的悶響、三人此起彼伏的求饒和慘叫聲不絕於耳:
「哎呦!我的屁股!」
「老大!錯了!真錯了!」
「輕點……腰要斷了!」 「別打我臉啊!」
鐵柱被摔得七葷八素,林小雅被撂倒了一次又一次,葉楓則像個人形沙包,被各種角度擊飛、放倒……場面一度十分「慘烈」,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喜劇效果。
大概過了十分鐘,或許更久一點。別墅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何靜聽到外面不絕於耳的「慘叫」,擔憂地探出頭來看。
正好看到曾龍一個利落的背摔將試圖「反抗」的鐵柱再次放倒,然後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個熱身運動。他瞥見母親探出的頭,動作微微一頓。
「還不給我起來!」 他對著地上「躺屍」的三人低喝一聲,「過去幫忙!」
「刷!」 剛才還在地上各種哼唧、看似身受重傷的三人,如同被按了快進鍵,動作整齊劃一,一個個漂亮的鯉魚打挺瞬間起身,速度快得驚人。
他們麻利地拍打著身上、屁股上的草屑和灰塵,臉上雖然齜牙咧嘴,眼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竊喜。
「好嘞老大!」
「阿姨,我們來了!」
「走走走,幫忙做飯去!」
三人屁顛屁顛地、幾乎是架著一臉懵懂的何靜,迅速「逃離」了「案發現場」,竄回了別墅內。
那速度,那姿態,活脫脫就是一群剛剛被班主任嚴厲體罰後,終於獲得「提前釋放」資格的小學生,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趕緊溜之大吉的急切。
曾龍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倉惶逃竄的背影!
又望了一眼別墅廚房的方向!
臉上那冰冷嚴厲的表情終於緩緩融化,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牽動了一下,一絲無奈又有些釋然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清晨溫暖的陽光里。
晨光正好,別墅內外,似乎都開始真正地,溫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