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魔都市負責人近乎質問的急切,以及全場那混雜著失望、不解與最後一絲期盼的目光,騰傲的臉上,並未浮現出一絲一毫的不滿或被冒犯的慍怒。
他依舊平靜得像一泓深潭,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問。
「這位領導剛才所提的問題,」騰傲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沉穩地迴蕩在寂靜得可怕的會場,「也正是我接下來,必須要向各位領導闡明和探討的核心。」
他的眼神,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變得深邃而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華麗的廳堂,看到了更遙遠、更本質的東西。
他沒有繼續站在象徵著權力和決策的主席台後,而是緩緩地、一步步地走了下來,如同一位即將布道的哲人,走向人群的中心。
他邊走邊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龍宇集團,它並非一個傳統的、單一的商業實體。
它是以能源、電子、醫藥、無人機等高精尖領域為核心,集研發與生產為一體的綜合性跨國集團公司。
他回顧過往,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前段時間,我在新聞發布會上已經公開聲明,龍宇集團擁有雄厚的資本、頂尖的研發能力與產品優勢。
我們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打破諸多領域的技術壟斷與國外封鎖!
事實上,在許多新型電子產品和醫藥品類上,我們已經完成了技術儲備,只待產業園落地,便可迅速轉化為大規模生產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凝神傾聽的面孔,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一個資金如此雄厚,且掌握著多項足以改變行業格局的尖端技術的集團公司,它的靈魂是什麼?
是不斷地創新!是持續地更新疊代!是必須時刻刻,走在時代的最前沿,引領潮流,而非跟隨!
他拋出關鍵問題:「而能保證這一切的,靠什麼?唯有人才!加上極致的效率!」
他仿佛能看穿台下許多人心中的辯白,繼續說道:
「可能在座的各位領導心裡會想:『人才引進?這個規劃我們早就做了!我們管轄的城市,擁有全國乃至全球頂尖的高校,我們的人才儲備庫是充盈的!』」
「但是——」騰傲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銳利,「你們所想的人才戰略,與龍宇集團所追求的,存在著根本性的差距!」
說到這裡,騰傲突然停住了走動的腳步,就站在會場中央的光圈之下。
他猛地抬起頭,神情不再是之前的平靜,而是充滿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甚至帶著一絲悲憫與憤慨。
他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掃過全場每一個人:
「我想在這裡,問問全龍國,那些從高校畢業,步入社會,衣著光鮮,拿著令人羨慕的高薪的學子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拷問靈魂的力量:
「你們是否在追逐事業與生活的過程中,無意間,違背了我們龍國傳承幾千年最根本的倫理基石?!」
這個提問,石破天驚!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為何話題會突然轉到如此沉重的人倫層面。
騰傲沒有賣關子,他的話語如同畫卷,緩緩展開,描繪出一幅讓無數人感同身受、鼻尖發酸的場景:
「我想問問這些天之驕子,生他們、養他們、耗盡心血培養他們成人的父母,此刻在哪裡?!」
「他們之中,有太多人,來自普通的城鎮,來自貧瘠的鄉村!他們的父母,可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可能是辛勤勞作的下崗工人,他們含辛茹苦,節衣縮食,將畢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
「可孩子們學成之後呢?卻不得不背井離鄉,奔赴那些遠離故土、能提供高薪崗位的大城市!於是,無休止的加班,永不停歇的忙碌,成了生活的常態。」
騰傲的聲音帶著深沉的痛惜:「故鄉的模樣,在記憶中漸漸模糊;父母的身影,在視頻通話的短暫瞬間外,也變得日益遙遠和陌生!」
他的語調變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訴說一個普遍存在卻無人忍心戳破的悲劇:
「而每當逢年過節,萬家團圓之時,那些含辛茹苦了大半輩子的父母,他們佝僂的身影,只能孤獨地站在家門口,倚在窗邊,或是默默地走到村口的老樹下……」
「他們遙望著遠方,那條通往村外的、兒女當年離家的路。」
「家裡,為了過節,老兩口親手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餚,擺滿了碗筷,仿佛兒女就在身邊。可是,飯菜的熱氣漸漸散去,變得冰冷……」
「為什麼他們不動筷子?」騰傲的聲音帶著顫抖,「因為他們還在遙望!還在等待!等待遠方兒女的一個電話,一聲問候!」
「等著等著,飯菜冷了……心,也跟著涼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不忍驚擾那份無望的等待:
這些父母,他們可能,連一個主動打給兒女的電話都不敢撥出……
因為他們總是想著,孩子肯定在忙,在工作,在開會,在應酬……
打電話過去,會打擾他,會影響他……再等等吧……再等等……!
「也許,再等一會兒,村口就會出現兒女熟悉的身影;也許,再等一會兒,手機就會響起兒女專屬的鈴聲……」
騰傲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會議廳輝煌的燈火,看到了那燈火無法照亮的、無數個鄉村與城鎮的夜晚:
可是,天,黑了。別人家裡,早已燈火通明,團圓的歡笑聲和晚餐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宴席都已接近尾聲……
而這些父母,依舊固執地、沉默地,抬著頭,遙望著那片吞噬了他們兒女的、遠方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