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石家溝村。
第一縷慘白的天光,終於艱難地撕破夜幕。
村口,已是另一番景象。
人影憧憧,除了懵懂孩童,全村老少都已出動,隔壁村聞訊趕來幫忙的鄉親也絡繹不絕。石慶烈的靈堂,已被恭敬地移至村口最開闊的空地。白幡低垂,輓聯肅立。
靈樞前,鐵柱和小石榴身披粗糙的麻衣,並肩跪著。
鐵柱的身影像一塊沉默的黑色巨石,每一次將紙錢投入火盆,手臂都僵硬如鐵。火光明滅,映照著他臉上乾涸的血跡、未散的淚痕,以及眼底深處那一片死寂的、正在凝固的岩漿。
小石榴緊挨著哥哥,嘴唇依舊死死抿著,細瘦的脊背挺得筆直,仿佛一折就會斷,卻又蘊含著驚人的韌性。她燒紙的動作很輕,很慢,眼神空洞地望著躍動的火焰,那裡仿佛映出父親最後的面容。
突然——
「轟隆隆——!!!」
地面隱隱傳來震動!由遠及近,低沉而雄渾的引擎轟鳴,如同大地深處的悶雷,夾雜著滾滾塵土飛揚的呼嘯,粗暴地撞碎了清晨山村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驚愕抬頭,望向村口那條唯一的土路。
視線盡頭,煙塵沖天!
一輛、兩輛、十輛、數十輛……覆蓋著深綠色軍用帆布、塗裝斑駁迷彩的重型軍用卡車,如同從地平線下湧出的鋼鐵巨獸,排成威嚴的長龍,捲起遮天蔽日的黃塵,以無可阻擋、碾碎一切的氣勢,疾馳而來!
「吱嘎——!吱嘎——!!」
刺耳尖銳的剎車聲接連響起,沉重的車輪在土路上犁出深深的痕跡。長長的車隊,最終如接受檢閱般,整齊劃一地停靠在村口小道兩側,引擎低吼尚未平息。
下一秒——
「咣當!咣當!咣當!」
車廂後擋板被同時猛地放下!
「快!快!快!」
短促、凌厲、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口令聲炸響!
身影,如同開閘泄洪!
一名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頭戴鋼盔,身穿作戰服,手持制式突擊步槍,臉上塗著油彩——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敏捷動作,如同下餃子般從卡車上魚貫躍下!
「砰!砰!砰!」 軍靴沉重落地,塵土微揚。
幾乎在落地的瞬間,他們便已自動按班、排迅速集結!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沓。
一股冰冷、純粹、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混合著鋼鐵與塵土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村口!
剛才還在忙碌的村民們,全部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男人們張大了嘴,女人們捂住了胸口,孩子們縮到了大人身後。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茫然,仿佛置身於一場不真實的戰爭電影片場。
曾龍,從靈堂旁走了出來,小雅和唐隆緊跟其後。
三人也穿著麻衣,但此刻,那粗糙的孝服絲毫無法掩蓋曾龍周身散發出的、宛如出鞘神兵般的冷冽氣勢。他一步步走向軍隊前方,腳步沉穩,眼神平靜得可怕,直視著那片沉默的鋼鐵叢林。
一名肩章鮮明的軍官快步跑到曾龍面前,立正,身體繃直如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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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曾龍同志嗎?」 軍官的聲音洪亮,如同撞鐘。
曾龍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卻重若千鈞。
軍官瞳孔微縮,隨即「啪」地一個標準到極致的立正敬禮,手臂帶動風聲。
「曾龍同志!我是北陸軍分區XX團二營營長,奉命前來協助您,並聽從您一切指揮!」
他聲音鏗鏘,在寂靜的清晨傳遍四方:
「全營應到三百八十人,實到三百八十人!」
「請指示!」
曾龍的目光,緩緩掃過營長剛毅的臉,掃過他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沉默如山嶽的士兵方陣。
他的眼神里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與……確認。
片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辛苦。」
「留一個連隊,負責清空村口半徑五百米內所有雜草雜物,平整場地。」
另外,他指了指身後的小雅和唐隆,安排二十名精銳跟隨他倆,抓捕兇手。
「其餘連隊,負責外圍警戒,封鎖所有進出路口,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靈堂區域。」
「是!」 營長再次敬禮,轉身,跑步離去,一系列命令隨即以更低沉快速的口令聲傳達下去。士兵們立刻動了起來,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運轉。
二十名精銳,跟著小雅和唐隆迅速向著直升機方向跑去。
「好!好啊!!」
三爺爺用手中的拐杖,用力地、一下下敲擊著地面,老淚縱橫,聲音顫抖卻充滿了解恨般的激動:「慶烈啊!慶烈!你看見了嗎?!你們家…你們家有希望了!有指望了啊!」
幾個膽子大些的年輕村民湊過來,聲音發顫:「三爺爺…小柱子他…他這些年到底幹啥去了?先是軍用直升機,現在…現在直接開來一個營啊!這…這得多大的官兒?太嚇人了!」
三爺爺仰起布滿皺紋的臉,望向漸亮的天空,驕傲與悲痛交織:「慶烈…我的好侄兒…你好好看著…你的好兒子,真的回來了…他一定會…一定會給你討回這個公道!血債…必須血償!」
他的話音未落——
「嗡——!!!」
村口小道,再次傳來截然不同、卻同樣氣勢驚人的引擎轟鳴!
這一次,是低沉渾厚的V8、V12發動機的咆哮!
塵土再次揚起。
只見一條由數十輛各式頂級豪車:
勞斯萊斯、賓利、邁巴赫、奔馳 S 級、寶馬 7 系…。
組成的黑色長龍。
風馳電掣般匯聚而來。
帶著尖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了軍用卡車隊伍的外圍。
「砰砰砰砰…」
車門開合的聲音密集如雨點。
上百名男女,來自全國各地的集團老總與富商。
他們衣著昂貴,氣質不凡,但此刻臉上無一例外地帶著沉重的悲戚與急切。
他們大多是中年人,每一位都有著久居人上的氣場。
此刻卻在士兵們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冰冷槍口的警戒下。
踩著略顯匆忙卻依然保持禮節的步伐,朝著那片白幡招展的靈堂,沉默而堅定地走來。
方榮早已換回黑色西裝(外罩麻衣),
如同一尊門神般立在靈堂入口一側。
他眼神肅穆如寒星,
深吸一口氣,
用足以讓全場聽清、帶著內力般穿透力的聲音,
朗聲高喊:
「賓——客——到——!」
「家屬——接——禮——!」
曾龍與方榮以及葉楓並排而立。鐵柱和小石榴,緩緩站起身。五人形成一道悲愴而威嚴的屏障。
曾龍的目光,越過走來的賓客人群,與不遠處正在指揮的二營營長對上了一瞬。
曾龍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右手抬起,在空中極其短暫而清晰地做了一個「單手舉槍,向天射擊」的手勢。
營長眼神驟然一凝,瞬間領悟!
他猛地轉身,面向全體警戒士兵,嘶聲吼道:「全體注意——!換空包彈!」
「刷——啦啦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響徹全場!所有士兵幾乎在同一秒卸下實彈彈匣,換上特製的空包彈彈匣,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營長的臉繃緊了,他大步走到靈堂正前方,面向石慶烈的棺槨,挺起胸膛,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蘊含無盡敬意與悲憤的口令:
「全體——都有!」
「舉——槍——!」
「刷——!」 三百多支突擊步槍同時抬起,槍口整齊劃一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構成一片肅殺的鋼鐵森林。
「敬賓客——!」
「一開——火——!」
「砰!!!!!!」
三百多聲槍響,匯聚成一聲震耳欲聾、撕裂蒼穹的 巨大轟鳴! 槍口噴出的火光短暫照亮了士兵們堅毅的臉龐,聲浪如同悲愴的怒濤,滾滾衝上雲霄,仿佛要將石慶烈蒙冤的魂靈,直接送上天堂!
全場村民被這突如其來的、電影裡才有的場面震撼得靈魂出竅!
「二開——火——!」
「砰!!!!!!」
第二波齊射接踵而至! 聲音更加沉重,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仿佛要將死者生前所有的不甘、憤懣、壓抑,全部轟向這冷漠的虛空!
村民們再也抑制不住。
有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有人想起石慶烈老實巴交的一生,捂著臉嗚嗚咽咽;
有人看著李英秀和小石榴孤苦的身影,拼命抹著怎麼擦也擦不完的眼淚;
更有人望著鐵柱那挺直如松、卻背負著血海深仇的背影,感到一種混合著恐懼、驕傲與悲涼的複雜情緒,泣不成聲。
「三開——火——!」
「砰!!!!!!」
第三聲齊鳴,驚天動地!
這響聲超越了聲音本身
仿佛是大地的咆哮。
是正義的怒吼。
是子女血淚的控訴。
它裹挾著石慶烈最後的絕望與無盡冤屈,狠狠砸向這片他生活、他死去的大地,誓要討回一個公道。
槍聲的回音,在山谷間久久迴蕩,不絕於耳。
肅立片刻,營長嘶聲命令:「禮畢——!收槍——!繼續警戒!」
士兵們沉默收槍,迅眼神比之前更加銳利,仿佛槍聲已將他們與這場葬禮,與這份血仇,牢牢綁定。
此時,那上百名富商名流,已肅然行至靈堂前的禮桌旁。
為首的,是一位年約六旬、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北陸省首富,天發集團董事長——任闊天。
他面色沉痛,走到鋪著白布的禮桌前,拿起毛筆,在奠儀簿上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與簡銜。
負責唱禮的石家溝村老村長,雙手顫抖地拿起那張紙。當他看清上面的字跡時,眼睛猛地瞪圓,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連續吞咽了幾次口水,才勉強對準麥克風,用變了調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喊道:
「賓…賓…客!北陸省…天…天…天發集團——董…董事長,任…任總!上香——!」
「家屬——送——香——!」
鐵柱上前一步,雙手平舉,將三支點燃的粗香,恭敬地遞到任闊天面前。他的動作標準而沉重,眼神與任闊天短暫交匯——那裡面沒有討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慟。
任闊天雙手接過,微微頷首,眼神複雜,轉身走向香爐。
「哇靠!真是他!任闊天!我在電視財經頻道見過!」 人群里,一個見識稍廣的青年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呼出來。
「快看任總後面那位!是不是…是不是黑河省的那個首富?利達集團的胡青義胡董事長?」 旁邊的人也跟著激動起來,指著另一位正在提筆書寫的氣度不凡的中年人。
「我的老天爺…我不是在做夢吧?慶烈叔這…他兒子到底…到底是啥來頭啊?」 一個中年村民喃喃自語,看著那一路望不到頭的豪車,看著那些只在報紙電視上出現的大人物一個個神情肅穆地走來,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那麼虛幻,又那麼真實地衝擊著他貧瘠的認知。
晨光,終於完全灑落。
照亮了森嚴的軍隊,照亮了名貴的車隊,照亮了村民們臉上未乾的淚痕,也照亮了靈堂前的黑色香爐,以及裡面,漸漸堆積如山的、沉默燃燒的香火。
葬禮,才剛剛開始。
復仇的齒輪,已在槍鳴聲中,正式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