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京城,陳家大宅,深夜。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老式的綠色罩壁燈,光線昏黃,將巨大的紅木書桌和後面那張太師椅上的老人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滿是古籍的書架上,顯得孤獨而沉重。
陳國清老爺子獨自一人坐在椅中。
沒有喝茶,沒有看書。
只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卻沒有焦點。
他在復盤。
用他執掌權柄數十年、歷經無數風浪淬鍊出的政治嗅覺和近乎本能的直覺——
一遍又一遍地,復盤整個事件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轉折,每一個看似合理卻又透著詭異的地方。
「損失慘重啊……」
他無聲地嘆息,蒼老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深深的疲憊和屈辱。
面子,被曾戌踩在腳下,反覆摩擦,碾得粉碎。
里子,更是傷筋動骨,多年培植的勢力折損大半,政治盟友離心,家族未來蒙上濃重陰影。
這一切的起點,似乎,都源於自己那個最引以為傲的孫子——陳一風,被曾凌龍的人帶走。
「可是……為什麼?」
陳老爺子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死結。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彷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條無形的線……」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同鷹隼,試圖穿透眼前的迷霧:
「在牽引著我們,牽引著吳家、劉家、何家……不知不覺,一步,一步踏進了一個早已挖好的、深不見底的陷阱!」
「曾凌龍抓一風真的只是為了『襲擊嫌疑』?為了報復?」
「如果只是這樣,他何必布下如此驚天大局?掀起如此滔天風浪?」
「這不像報復,這更像……」
陳老爺子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竄入他的腦海:
「這更像在清理戰場!在掃清障礙!在為某個更大的目標……鋪路!」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全部思緒。
陳一風被抓後,音訊全無。
以他陳國清的地位和人脈,竟然打聽不到絲毫內情!
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意味著陳一風涉及的,絕非普通的「勾結境外勢力」或「襲擊嫌疑」!
而是更高層級、更敏感、甚至可能牽扯到某些足以讓家族家破人亡的——
絕密!
「嘶……」
陳老爺子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浸濕了絲綢睡衣。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那不是對曾凌龍手段的恐懼,而是對「未知」和「失控」的恐懼。
對那條無形之線背後真正目的的……恐懼。
「必須問清楚。」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必須從曾凌龍那裡,得到一個答案。」
「哪怕代價再大。」
陳一風,是陳家第三代唯一的希望,是承載著家族未來全部重託的繼承人。
他不能有失。
陳家,不能失去這個繼承人。
哪怕要向那個曾經被他陳家打壓、被他孫子設計陷害的年輕人——
低頭。
妥協。
甚至……乞求。
陳老爺子緩緩閉上眼,臉上閃過一絲掙扎和痛苦,但很快,便被一種老辣政客特有的、斷臂求生的決絕取代。
他伸出手,枯瘦但穩定的手指,握住了電話。
猶豫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撥通了那個他早已記在心裡、卻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曾凌龍的私人手機。
「嘟……嘟……」
等待音只響了兩聲。
電話,被接通了。
「餵。」
曾凌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靜,淡漠,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彷佛早已預料到這個電話的到來。
陳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
「軍區總醫院,3號特護病房。」
曾凌龍的聲音,比他更快,更直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截斷了他所有準備好的說辭:
「與劉老、何老一起。」
「來吧。」
「我,等你們。」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
只剩下忙音,在寂靜的書房裡空洞地迴響。
陳老爺子握著已經斷線的聽筒,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絲更深沉的……
迷惑,與不安。
曾凌龍……
他不僅料到了自己會打電話。
他甚至還讓自己——拉上劉興光和何民權一起?
他等的——不僅僅是陳家的低頭。
而是……他們三家的同時低頭?
「3號特護病房……」
陳老爺子緩緩放下手機,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那病房裡……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是談判?是交易?是警告?
還是另一個,更加深邃莫測的——
棋局開端?
夜,更深了。
風,穿過庭院的老樹,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彷佛預示著,一場新的、更加隱秘和激烈的風暴……
即將,在黎明到來之前,
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