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總醫院,閆茹歌的高級病房。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關上。
小雅最後看了一眼室內,眼中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悄然退至門外,將這方寸空間徹底留給兩位主角。
室內,只剩下兩個人。
閆茹歌靠在搖高的床頭,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射進來,為她蒼白的臉鍍上一層虛弱卻聖潔的光暈。
她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手術,身體還十分孱弱!
但此刻,她卻用盡力氣挺直了脊背,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探究地,望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安娜站在門邊,逆著光,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她手中捧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與她此刻紅腫的眼眶、憔悴蒼白的面容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她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粘在淚痕未乾的臉上,藍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痛苦、掙扎,以及一種近乎決絕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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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數秒。
只有儀器規律而低微的「滴滴」聲,像兩顆心臟在無聲地較量。
安娜率先動了。
她邁開腳步,走向病床。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將手中的百合輕輕放在床頭柜上,潔白的花朵散發著清雅的香氣,與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閆茹歌。
努力地,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卻比哭泣更讓人心碎,充滿了勉強、苦澀,和無法掩飾的悲傷。
「我來看你了。」
安娜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保持著平靜。
閆茹歌的目光從百合移到安娜臉上。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尋常的客套。
她的眼神很直接,甚至帶著一絲銳利,彷佛要穿透安娜強裝的鎮定,看到她內心最真實的海嘯。
「看過他了嗎?」
閆茹歌開口,像一把刀子,直直刺向問題的核心。
安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緩緩搖頭,幅度很小,金色的髮絲隨之顫動。
「我懂他。」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理解和自虐般的清醒:
「所以……沒有見。」
說出這句話時,她藍眸中的光驟然暗淡了一下,彷佛有星辰在其中隕落。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聚焦,一眨不眨地盯住閆茹歌蒼白卻美麗的臉龐。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比較,有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但最終,化為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蕩。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同時……也很羨慕你。」
她頓了頓,聲音因壓抑的情感而微微發顫:
「但請你放心……我,沒有嫉妒。」
她的目光穿透閆茹歌,彷佛看向虛空,看向那個她深愛入骨的男人:
「因為……你擋下子彈去保護的那個人……」
「他是我的一切。」
「他的安好……」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終於衝破防線,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聲音輕得像夢囈,卻重如泰山:
「比我的深情……比我是否能擁有他……更重要。」
轟——!
這句話,如同最沉重的隕石,狠狠砸在閆茹歌的心湖!
激起滔天巨浪!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呼吸一窒!
她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卻說著最剜心話語的異國女孩。
看著那份毫不掩飾、幾乎要將自身焚燒殆盡的愛意。
同為女人,同為深陷情網無法自拔的人,她瞬間……全懂了。
閆茹歌的目光,也死死鎖定了安娜。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碰撞、纏繞。
沒有硝煙,卻比任何戰場都更驚心動魄。
「既然你沒見他……」
「卻來見我……」
「我應該猜到……你到來的意圖了。」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問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尖銳的問題:
「如果當時……換成是你。」
「我想,他同樣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你……也會義無反顧地撲過去,為他擋子彈,是嗎?」
「會。」
安娜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快得像是本能反應。
她甚至沒有思考「如果」,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和決絕,彷佛那場景已經在她腦海中預演過千百遍:
「如果我看到他……為了我那樣跪下……」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種慘烈的決然:
「我只有兩種決定——」
「要麼,立刻自殺,不成為他的拖累和軟肋。」
「要麼……」
安娜的目光重新落回閆茹歌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悲涼和深深的敬意:
「就像你一樣。」
「用我的身體,去換他的……一線生機。」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兩個女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閆茹歌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讓她混亂的心緒得到一絲殘酷的清醒。
她苦呵了一下,笑容蒼白而無力。
「所以……」
「你來此……是因為覺得……」
「我搶走了他?」
「不……!」
閆茹歌拚命搖頭,彷佛要將自己的心剖開給安娜看:
「安娜……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得到安娜微微的頷首,閆茹歌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急於傾訴、急於證明的迫切:
「我的深情,他懂。但他的心扉……一直沒完全打開。」
「我能感應到……他總是在若即若離。」
她的眼神變得遙遠而痛苦:
「他的心靈深處……一直有你的位置。很早,很重。」
「他也很……痛苦。」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安娜心上。
閆茹歌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能說說……」
「你和他的經歷嗎?」
安娜偏過頭,望向窗外明媚卻刺眼的陽光。
她緩緩地,開始訴說。
聲音時而輕柔如呢喃,時而哽咽難以成句。
講述恐怖分子巢穴中,那個如同天神般降臨、為她擋下子彈的身影。
講述爺爺被宣布死亡後,他力挽狂瀾、妙手回春的奇蹟。
講述哈佛校園裡,那些看似平常卻讓她珍藏心底的點點滴滴——圖書館角落默契的安靜陪伴,他專注的側臉,夕陽下他偶爾放鬆時勾起的嘴角……
她的臉上,隨著回憶,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有苦澀,那是求而不得的痛;有甜蜜,那是與他共度時光的珍視。
那不是一個女孩在炫耀,而是一個信徒在虔誠地描述她信仰的神祇曾給予她的每一絲微光。
閆茹歌聽得很認真。
非常認真。
她看著安娜沉浸在回憶中時而微笑時而落淚的臉,看著那雙湛藍眼眸中無法作偽的、深入骨髓的愛戀。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被某種酸楚而複雜的情緒填滿。
當安娜的聲音最終停下,病房裡只剩下悠長的寂靜和未散的情感餘韻。
閆茹歌也苦澀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聚焦在安娜臉上。
「所以……」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瞭然的嘆息:
「他同樣懂你的深情。」
「同樣……也是在若即若離。」
她頓了頓,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同樣也一定盤旋在安娜心頭的、最尖銳的問題:
「安娜。」
「你認為……我是第三者?還是……你是第三者?」
問題如同冰錐,懸在兩人之間。
安娜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