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靠在床頭,一五一十把事情說了一遍。語氣平靜,不添油不加醋,該是什麼就是什麼。警察一邊記一邊問,態度公事公辦,不冷不熱。
正做著筆錄,門又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四十來歲,穿著深色夾克,步伐不快不慢,但自帶一種讓人不敢怠慢的氣場。身後跟著個秘書模樣的人,手裡提著一個果籃。
劉復倫來了。
警察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立刻站了起來。
「劉區長。」
那語氣,跟剛才判若兩人。
劉復倫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病房,最後落在趙遠身上。他快走兩步,把果籃擱在床頭柜上,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切:「趙總,聽說你昨晚出了事,我過來看看。傷得怎麼樣?」
趙遠欠了欠身:「劉區長,您太客氣了,我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劉復倫拉了把椅子坐下,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警察,「筆錄做到哪了?」
「基本做完了,劉區長。」
警察的聲音明顯變了,不再是公事公辦,帶著幾分小心和恭敬。
隨後兩人收拾好東西,麻利地走了。
劉復倫問了一遍傷情和昨晚的細節,眉頭越皺越緊:「這幫人太無法無天了。」說完掏出手機,當場撥出去,「閻局長,昨晚趙總他們被打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監控和證人都有了?好。這個案子一定要公正處理,不能讓見義勇為的人寒心。有結果給我回電話。」
掛了電話,他看著趙遠,語氣鄭重:「趙總,這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又坐了一會兒,叮囑幾句好好養傷,起身要走。路過江成龍床前,他停下腳步,伸出手:「小伙子,好好養傷。」
江成龍愣了,左手伸出去——右手還吊著——握上時手都是僵的。接著是周凱、王賢、成翔。每個人被握完都像被點了穴,呆坐在床上。
秘書輕輕帶上門。病房安靜了整整三秒。
「我靠,剛才那是區長?」成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都變了。
「是。」趙遠一臉淡定。
「區長跟我握手了?活這麼大只在電視裡見過!」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周凱嘴上嫌棄,自己那激動勁兒也藏不住。
王賢盯著趙遠:「你怎麼認識區長的?」
趙遠笑了笑:「我不認識。」
「不認識人家一大早提著果籃來?」
趙遠沒解釋。周凱和江成龍對視一眼,都不再問了。
李昆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臉蠟黃,胳膊打著石膏,腹部纏滿紗布。
周律師推門進去,把公文包放在床尾,開門見山:「我是劉洋的代理律師,來談諒解書。」
「我死也不簽。」李昆聲音很堅決,但喉嚨里像卡了口痰,沙啞得很。
周律師坐下來,不緊不慢:「第一,監控拍得很清楚,你帶人圍堵、先動刀,鬧到法院你是聚眾鬥毆主犯,起步三年。第二,你兩處傷都是對方正當防衛造成的。第三——」他頓了頓,「我們老闆是誰你知道。你不簽,坐牢是肯定的。等你出來,你覺得我們老闆會忘了你?」
病房安靜了。窗外有救護車響了一聲,很快又遠了。
李昆盯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他想說「我不怕」,但說不出口。周律師說的每一條都是真的。
「……你們賠多少?」
「你說個數。」
沉默了很久。李昆低頭看看自己打著石膏的手臂,又看看腹部紗布。脾臟沒了,醫生說了,一輩子都得注意——不能幹重活,不能磕碰,感冒發燒都得當回事。
他抬起頭,眼裡帶著恨,也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五十萬。」
「三十萬。最高了。」周律師語氣平靜,「同意就簽,不同意法庭見——到時候你一分錢拿不到,還得坐牢。」
李昆咬著嘴唇,腮幫子鼓了又癟。過了好一會兒,無奈道:「……三十萬就三十萬。錢要先到帳,我再簽字。」
周律師從包里拿出意向書,遞過去。李昆用那隻沒受傷的手,蘸了印泥,摁下紅印。
病房裡,徐磊跟趙遠匯報。王賢手裡的蘋果差點沒拿穩:「多少?三十萬?」江成龍也愣住了,嘴裡嚼著的橘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趙遠眼睛都沒眨:「給他。」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跟不是錢似的。
王賢低頭看了看自己吊著的手臂,心想自己這傷能賠一萬做夢都能笑醒。江成龍憋出一句:「趙遠,你到底是多有錢?三十萬眼睛都不眨嗎?你肯定肯定不止一兩百萬吧」
趙遠笑了笑,沒答。徐磊在旁邊嘴角微動——三十萬,一兩百萬對趙總算錢嗎?他沒說出來,轉身去安排轉帳。
下午,李昆用那隻沒受傷的手簽了正式諒解書,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簽完筆一扔,筆在床頭柜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他靠在枕頭上長長呼出一口氣,嘴角甚至翹了一下——這是幾十個小時以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類似笑的表情。
脾臟沒了,手臂斷了,但三十萬到手了。換台車?出去瀟灑幾個月?手機響了,是道上一個兄弟發簡訊問情況,他沒回,先打開汽車網站看了起來。
轉眼過去一天,趙遠實在是醫院待不了了,又沒什麼大事,就出了院。
徐磊接趙遠回公司後,撥通了安保部門負責人劉安全的號碼。
「老劉,李昆的案底查得怎麼樣?」
「通過各種手段有些眉目了。」劉安全聲音低沉,「上個月城東搶劫案,受害者還在ICU。還有一起聚眾鬥毆致人死亡案。只要報警,至少兩個無期,可能有一個死刑。」
徐磊眼神冷下來:「先收集證據,我跟趙總匯報。」
轉眼過去兩天,李昆看著卡裡面的錢,嘴角的弧度還沒收回去,正盤算著怎麼揮霍——先換輛帕薩特,再找個地方玩幾天。
長遠科技公司總經理辦公室,徐磊撥通了電話。
「閻局長,是我,長遠的徐磊。我們掌握了李昆團伙的違法犯罪證據,涉及搶劫致人重傷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有人證和少量物證,隨時可以移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徐總,你確定?」
「確定。人證物證都有,跟你們內部檔案對得上。」
「好,我馬上安排人過去。」
徐磊掛了電話,轉身朝趙遠辦公室走去。
李昆正躺在床上,腦子裡盤算著新車買什麼顏色——黑色太普通,銀灰顯得舊,白色不耐髒。門開了。
不是周律師,不是護士。兩個穿制服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