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綉花園門口，鄧子慧輕車熟路地往裡走。
十來棟六層小樓整整齊齊，綠化帶修得規規矩矩，水泥路面掃得乾乾淨淨。保安亭里的大叔看見鄧子慧，還衝她點了下頭——昨天來的時候就混熟了。
趙雪走在趙遠旁邊，眼睛掃了一圈，沒說話，步子越來越慢。
「怎麼樣哥，不錯吧？」鄧子慧伸出手比劃，活像個房產中介，「有保安，有綠化，過馬路就是學校。我們昨天看了好幾處，就這個最好。」
趙遠點點頭：「這邊租金多少？」
鄧子慧快嘴接上：「一年一千二！我跟小娟兩家合租一人六百。小雪要是來，三人分，一人四百——一年！四百塊一年！」
她把「四百一年」幾個字咬得特別重，瞪大眼等趙遠的反應。
趙遠「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四百一年，還行。」
趙雪立刻扯住他袖子，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哥，太貴了。學校後面有便宜的，破了點，比這個便宜多了……咱去那邊看看吧。」
趙遠低頭看了她一眼。
妹妹仰著臉，眼神發急。
趙遠沒接話，轉頭朝鄧子慧抬抬下巴：「上樓看房。」
三人在屋裡轉了一圈。推開衛生間門看了看，又走到窗前往樓下望了一眼。錦綉花園的樓間距在烏沙縣算寬的，採光不錯。
趙遠拍了拍窗台，轉過身。
「房子不錯。」他看向趙雪，「小雪，你覺得呢？」
趙雪站在門口，兩隻手還插在棉襖口袋裡。從進門起，她眼睛就沒停過。
昨天跟鄧子慧來看的時候，她就喜歡得不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地磚乾乾淨淨，廚房的台面一點油漬都沒有。跟宿舍比，跟學校後面那些發霉的老房子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四百塊這個數字，像塊石頭壓在心口。
她抿抿嘴，小聲說：「房子挺好的……但太貴了。」
鄧子慧急了。她跟趙雪在宿舍住了兩年，頭對頭睡上下鋪，比親姐妹還親。
「哥！」她幾步跑到趙遠跟前，仰著頭，語速飛快，「小雪跟我們合租一點都不貴！一年一千二，我們幾家分攤，小雪才出四百！離學校就幾十米，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鐘！」
她把「多睡二十分鐘」咬得特別重，好像這就是全天下最有說服力的理由。
「哥，你就讓小雪住這兒吧。」她眼巴巴看著趙遠。
話沒落音，樓道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鄧子慧的爸媽和林小娟的爸媽搬著東西上來了。鄧父扛著兩個蛇皮袋，裡面塞著被褥枕頭，鄧母懷裡抱著一床棉被，額頭上冒細汗。林父拎著兩個塑料水桶和暖水壺，林母提著鍋碗瓢盆，胳膊底下夾著兩把剛從街上買的塑料凳子。
兩家約好了今天一塊兒簽合同交錢，順便搬東西。
鄧母把棉被放床上，抬頭看見趙雪和趙遠，愣了一下，笑起來：「哎，小雪，你們也在呀？」
她目光轉到趙遠身上，上下打量一眼。小伙子站得筆直，深色外套乾乾淨淨，挺精神。
「你是小雪的哥哥吧？昨天聽子慧說了你要來。」
趙遠點點頭，笑了一下：「阿姨好，我是趙遠。」
鄧母拍拍手上的灰，熱絡地走過來：「正好正好，我們這兒還差一個人合租。我跟你說，這個小區在咱們縣真算最好的了，離學校近，又乾淨。小雪跟子慧她們一塊兒住，三個姑娘互相有個照應，很好的。」
她說著看了眼趙雪。小姑娘嘴抿著，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鄧母心裡大概有數了，壓低了點聲音，語氣誠懇：「小遠，昨天聽子慧說了你們家的情況。要不這樣——這房子兩室一廳，住三個人挺寬敞。
你們要是覺得四百一年貴，我們兩家多出點，小雪出三百就行。就是得睡客廳，不知道你們介不介意。」
林母正往廚房放鍋碗瓢盆，聽見這話，擦著手走出來。她昨天在陽台上聽女兒說了趙雪家的情況，心裡一直惦記著。
「對，」林母在圍裙上擦擦手，「咱們兩家多攤點，你家出三百就成。三百一年，一個月才二十來塊錢，再怎麼省也擠得出來。」
她看著趙雪，語氣實打實的關心：「就是委屈小雪睡客廳。不過三個女孩住一起，總比一個人住外面強。這附近有些老房子牆皮都發霉了，一個女孩子住那種地方，不安全，學習也沒法保證，還怎麼考大學？」
趙雪站在原地，臉微微泛紅，手指頭絞著棉襖下擺。
三百塊。比昨天又少了一百。兩位阿姨是真心實意想幫她，她知道。這價格在縣城其他地方跟人合租老房子，也差不多一樣了。
她咬著下嘴唇，偷偷看了趙遠一眼。
趙遠聽完兩位阿姨的話，點點頭，語氣很客氣，也很平靜：「謝謝兩位阿姨，真的感謝你們這麼替小雪著想。」
他頓了一下。
「不過算了，我們不合租了。」
趙雪愣住，緊攥著衣角的手指悄悄鬆開了。
鄧子慧的臉卻一下子垮了。
她撅著嘴看了趙遠一眼，心裡那股失望勁兒直往上涌。三百塊一年都不願意掏？這可是你親妹妹啊。她越想越氣，覺得趙遠就是捨不得花錢，死摳，不心疼妹妹。
她悶悶地轉過身去，假裝整理床鋪，把一個枕頭拍得啪啪響，不說話了
鄧母和林母對看了一眼，都沒再勸。
三百一年都不接，那確實沒轍了。鄧母心裡嘆了口氣——這趙雪的哥哥，看著挺精神一小伙子，咋這麼軸呢。周圍老房子破成那樣也得兩百多一年，三百塊住錦綉花園，這價在烏沙縣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拆被褥去了。
趙遠也沒多解釋，幫鄧母把兩個蛇皮袋拎進臥室，又幫林母把塑料凳子擺到客廳角落。忙完了，拍拍手上的灰，隨口問了一句：「阿姨，這小區售樓部在哪兒？」
林母正彎腰拆一個紙箱子，頭也沒抬，伸手朝窗外指了指：「好像就前門左邊那個平房。」
她琢磨了一下，抬起頭，表情有點疑惑：「小遠，你不會是想去售樓部問問有沒有更便宜的房子租吧？我跟你說，售樓部是賣房的，不管出租。你要還想租更便宜的，學校後面那幾棟老樓有，就是破了點——」
「沒事，我就去看看。」趙遠笑了笑。
他把外套拉鏈拉上，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