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人也不急，把筆一擱，慢悠悠補了一句：「徐總親自說了，過年期間值班的，工資按三倍算。另外，每人額外發五百塊過年費。加的那幾天班，後面給調休。」
話音還沒落地，辦公室里的氣氛當場就炸了。
「三倍？」
「還有五百？」
剛才還低著頭裝死的，這會兒全把腦袋抬起來了。好幾個人同時舉手，有人生怕自己慢了，胳膊肘差點懟到旁邊同事的臉上。
「我！」
「我來我來！」
「排我排我，我過年沒事！」
剛才還一片死寂的辦公室，跟突然通了電似的。
負責人看著這幫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低頭在名單上刷刷勾了幾個名字：「行了行了，用不了那麼多人。許勝，還有你、你、你——就你們幾個。其他人，該回家的回家。」
被點到名的人嘿嘿直樂，沒被選中的嘆了口氣，屁股往椅子上一砸，但也沒真沮喪到哪兒去。年終獎剛到手，手機里那條銀行簡訊還熱乎著呢，心情差不了。
負責人把筆一夾，最後叮囑了一句：「值班期間做好軟體維護，系統出問題隨時解決。安全問題別馬虎，防火防盜，記住了沒有？過完年你們隨時可以調休。」
許勝和幾個被選中的同事點點頭，臉上都掛著笑。
散了會，許勝回到工位上，屁股剛挨著椅子，褲兜里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銀灰色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銀行到帳簡訊。他眯著眼數了一下——六千多，差一點到七千。
他盯著那個數字，愣了好幾秒。
然後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壓都壓不住。
六千多的年終獎。零六年的林城，普通上班族一個月工資才一千出頭，好點的能到一千五。這筆錢，抵得上別人干小半年的。
辦公室里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收到了簡訊。有人當場就「臥槽」了一聲，有人趕緊把手機伸到同事鼻子底下比數字，有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嘿嘿傻笑。
「咱們公司是真的厚道啊……才成立半年就發這麼多。」不知道誰感嘆了一句，好幾個人跟著點頭。
許勝把手機揣回兜里，隔著布料又摸了一下，心裡熱乎乎的。來長遠之前，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拿到這種數目的年終獎。別說拿了，想都不敢想。
——
明天就是除夕。
下了班，許勝回了出租屋。他和女朋友小周在林城租了個一室一廳，老式居民樓，樓道里堆著鄰居家的紙箱子和煤球爐，牆皮剝落了好幾塊，但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換了拖鞋，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做飯。
林城的冬天陰冷陰冷的，灶台上的火一開，廚房裡才有了點暖和氣。他正切著土豆絲，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他女朋友小周回來了。
小周看見許勝在灶台前炒菜，鍋鏟翻得嘩嘩響，嘴裡還哼著歌，調子跑得沒邊了。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油煙散不出去，嗆得他眼睛眯成一條縫，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她換了拖鞋，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他在那兒一邊顛勺一邊傻樂。
她忍不住問：「咋了？高興成這樣？撿到錢了？」
許勝回過頭，臉上掛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能說的表情。他把火關了，擦了擦手，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那條銀行簡訊，遞到她面前。
小周接過手機，低頭一看。
屏幕上的數字列得清清楚楚。她眯著眼數了一下——個、十、百、千。六千多。
她以為自己數錯了，又數了一遍。沒錯，六千多。
「你們公司……發年終獎了？」她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許勝點點頭，嘴角翹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六千多？快七千了！」小周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度，「你們公司瘋了吧？我們公司才發了一千！一千啊！你們發了六千多？」
許勝把菜盛進盤子裡，端到桌上，一臉理所當然：「我們項目被評了S級，上次不是跟你說過嘛。公司就我們網吧管理系統項目年終獎最高，不是所有項目都這麼高的。
其他項目有發兩三千的，但最低的也有一兩千。」
小周在椅子上坐下來，愣了兩秒，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酸溜溜的味道：「哎……你們公司怎麼這麼好啊。
一個年終獎發了我兩個多月的工資。我們公司工資是一年一漲，你們感覺就好像是一月一漲，一個月比一個月高。而且年終獎還這麼高——」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公司不爭氣，最後乾脆把下巴擱在桌面上，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許勝嘿嘿一笑，轉身繼續炒菜。鍋里滋啦一聲，土豆絲的香味飄了出來。他一邊翻著鍋鏟一邊說：「要不你也跳槽過來算了。
長遠現在好幾個部門都在招人，研發、測試、運營……都缺人手。」
小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幾秒。
她比許勝先參加工作，在林城一家規模不小的軟體公司做測試。當初許勝找工作的時候，她還勸許勝來她們公司，說好歹是個大公司，比去那些剛成立的小公司強。結果許勝機緣巧合跑去長遠去了。
當時她還覺得長遠就是個剛成立的小公司，去那兒能有啥前途。結果這才半年，許勝的工資已經超過她快一倍了，年終獎更是翻了五六倍。
她咬著嘴唇，眼睛盯著桌上那盤土豆絲，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回去看看你們公司的招聘信息。」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許勝聽出來了——她是真的心動了。
許勝看她蔫蔫的，放下筷子，想起什麼似的：「對了，過年我得在林城陪你。我也要加班。」
「啊？」小周抬起頭，「你不回家了？」
「回不了了，要值班。」許勝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居然還掛著笑。
小周看著他那副表情，更納悶了：「你傻呀，加班還這麼高興？」
許勝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過節費五百塊，額外給。而且過年期間值班，工資翻三倍。最離譜的是什麼你知道嗎——加班期間不僅給工資，還另外給調休。
就是說，過年初一到初三這幾天值班，每一天都是三倍工資。還有五百塊過年費，回頭還能再休三天。等於公司白送你三天假。」
小周聽他說完，人直接愣住了。
嘴巴微微張著，盯著許勝看了好幾秒，像在看一個騙子。
「我們公司加班，」她咽了口口水，聲音都變了，「過年一天就兩百塊，定死了。我還覺得挺好的，挺高興的。結果你這——」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許勝看著她那副被打擊到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們公司在林城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軟體公司了，你去的時候不還挺驕傲的嘛。」
「那是以前了。」小周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有一下沒一下的，「現在你們公司在林城網際網路圈子裡的名聲多響亮嗎？，那是什麼？夢中情司啊！
林城其他網際網路公司接的業務基本上都是政府項目、外包的單子，靠甲方吃飯，甲方一砍預算我們就跟著哆嗦。你們呢？獨具一格，產品全是自研的。公司營收一個月比一個月高，比我們穩定多了，而且待遇還這麼好。」
她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平時沒少關注長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