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用那邊倒是響了兩聲就接了，電話里傳來他帶著笑意的聲音：「趙總！過年好啊！感謝你還記得我，專門打個電話過來。」
趙遠笑著說：「劉局客氣了，這段時間多虧你照顧我們公司，打個電話拜年是應該的。」
劉用那邊笑聲更大了：「好好好，感謝趙總。新的一年希望你們越來越好，有什麼事隨時溝通。」
兩人寒暄了幾句，掛了。
劉用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擱，他媳婦就湊過來了：「這誰呀？你這麼高興？」
劉用靠在沙發上，語氣里有幾分自得：「這就是送咱們東西那家公司的老總，趙總。」
他媳婦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就是那家——送好煙好酒，還有加油卡的那個？」
「對。」
「哎，我說老劉，」他媳婦往他身邊挪了挪，壓低了聲音，「好幾家送你東西你都沒收，這家你怎麼收了？有什麼不一樣？」
劉用笑了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這家不一樣。領人家的好意，那是因為跟人家有交情。你不領，人家下次就以為你不想打交道了，以後就不送了。而且——」
他放下茶杯，看了媳婦一眼：「人家送的那點東西，對人家來說是小菜一碟。」
他媳婦眼睛瞪了一下：「那些還小菜一碟？算下來好幾千塊了吧？」
劉用點點頭：「差不多吧。」
他往沙發里靠了靠，隨口補了幾句——這趙總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白手起家，公司現在做得不小。他媳婦聽完嘖嘖了兩聲：「那這個趙總真不一般，有本事。」
劉用點了根煙，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是認同的。
另一邊，劉復倫從廁所出來了。
他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往客廳走，問了一句：「剛才誰給我打電話？」
他媳婦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隨口說：「不知道，沒問。應該是你哪個手下打的吧。」
劉復倫也沒在意，走過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屏幕上那個未接來電的名字，不是手下。
是趙遠。
他趕緊按了回撥。
他媳婦餘光瞥見他的動作，愣了一下。剛才好幾個電話打過來，劉復倫沒接到，都沒見他回撥。這個不一樣——看了一眼，立馬就打回去了。
「喂，劉區長？」電話那頭，趙遠的聲音穩穩噹噹地傳過來。
劉復倫臉上堆起笑容：「趙總！過年好過年好！剛才上了個廁所，沒接到，不好意思啊。」
趙遠笑著說：「沒事沒事，劉區長過年好，家裡人都好吧？」
「好好好，都好都好。趙總你也過年好，祝明年長遠公司更上一層樓啊！」
兩人聊了幾句，都是過年的話，沒什么正經公事，但語氣里都透著一股熱乎勁兒。掛了電話，劉復倫把手機放桌上，嘴角還掛著笑。
他媳婦終於忍不住了：「這誰呀？是個企業老總？」
劉復倫點點頭。
「有什麼不一樣的？」他媳婦又問了一遍，「之前那些老總打電話你沒接到，也沒見你立馬打回去啊。」
劉復倫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這家企業，算是我職業生涯里的一個重要賭注。」
他媳婦沒完全聽懂，但還是「喔」了一聲。
劉復倫也沒再解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家這邊，趙遠掛了劉復倫的電話，翻了翻通訊錄，給那些不怎麼熟的領導挨個編輯了拜年簡訊。不是群發，每條都帶了對方的姓和職務，簡簡單單，一句新年祝福，一句身體健康闔家歡樂。誠意到了，又不顯得刻意。
那些級別低一些的，他沒親自發，留給徐磊那邊代發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公司再大，就算成了獨角獸，這些關係也不能斷。公司小的時候認識的領導，公司大了就忘？那叫忘本，做生意不能這麼幹。而且，小領導也有小領導的作用。
剛把簡訊發完，手機還沒擱下，又響了。
趙遠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臉上又掛起笑容。
趙爸趙媽本來想等兒子打完電話，跟他說兩句話。等了半天，一個接一個，根本插不上嘴。最後趙媽也不等了，轉頭去哄孫子。
趙爸站起來，拎著煙和打火機走到院子裡。
天早就黑透了。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空氣里全是硝煙味。
趙爸點了根煙，抬頭看天。幾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短暫地照亮了老房子的屋頂。
趙遠手裡還攥著手機，打完最後一個電話，走到門口。
院子裡，哥哥正蹲在地上擺弄一箱煙花，小侄子急得直蹦。
「爸爸！你快點！人家都放了！」
哥哥頭也不抬：「急什麼急，引線找不著了。」
小侄子扭頭看見趙遠，撒腿就跑過來：「叔叔！叔叔！我爸不行，你來點！」
哥哥笑罵了一句：「誰不行了？」
趙遠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那箱煙花。引線短得都快縮進去了，確實不好點。他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猛吸了兩口，用菸頭去夠引線。
嗤——
引線著了，火星子往外躥。
「往後往後！」趙遠拉著小侄子往後退。
「砰！砰！砰！」
三朵大煙花連續躥上天，炸開滿天的金色和紅色。小侄子捂著耳朵尖叫，笑得嗓子都劈了。
趙媽從屋裡跑出來，抬頭看著天，臉上全是笑：「哎呀，這個好漂亮啊！」
趙爸站在旁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天，沒說話，但嘴角壓不下去。
小侄子又去拽趙遠的衣角：「叔叔！我還要那個轉圈的！那個轉圈的還有沒有？」
「問你爸。」
哥哥從紙箱裡翻出一個「地老鼠」，蹲在地上點了，那玩意兒「嗡」的一聲躥出去，在地上亂轉，畫出一圈圈火花。小侄子追著跑，被趙媽一把薅住：「別追那個！燒著你！」
趙遠退到門框邊上，靠著門，看著這一大家子人。
手機屏幕還亮著，簡訊和未接來電的紅點堆了一屏幕。但他的目光不在手機上了。
上一世大學時期，這種場景他在心裡想過無數遍。一家人整整齊齊，爹媽身子硬朗，兄弟姐妹日子過得好，小孩子們有吃有喝有煙花放。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現在活生生擺在眼前。
零六年的冬天，老家的夜風冷得刺骨頭。但趙遠站在門口，看著煙花照亮的那幾張臉，覺得渾身上下都是暖的。
多少前世夢寐以求都求不來的畫面，此刻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