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剛結束，鵬城的空氣里已經飄著班味了。街面上不少店鋪門口擺著開業花籃，地上乾乾淨淨，連個鞭炮屑都看不見。
市府大樓會議廳里，新春招商引資會準時開場。
副市長彭春坐在主位，左手邊是福田區委書記李紀東，右手邊是市招商局幾個頭頭。台下各區招商局的人坐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名牌，茶杯冒著熱氣。
南山區招商局局長張秉文窩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手裡翻著剛發的會議材料，眼皮子直打架。
過年這幾天喝傷了。走親訪友、迎來送往，就沒一頓清醒的，到現在胃裡還燒得慌。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燙得咧了咧嘴，人倒是稍微精神了一點。
彭春掃了一眼台下，咳了兩聲。
會議室里嗡嗡的說話聲瞬間斷了。茶杯蓋碰杯身的聲響都顯得刺耳。
「同志們，新的一年開始了。」
彭春清了清嗓子，語氣不重，但壓得住場。
「市委市政府對今年招商工作高度重視，許書記、王市長都專門作了指示。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把任務分解下去，把責任壓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
「總結去年的招商工作，部署今年的任務。鵬城去年的發展，大家有目共睹。但成績只能代表過去。新的一年，壓力只會更大，任務只會更重。各區必須拿出比去年更拼的勁頭來，不能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
台下安安靜靜，有人低頭在本子上記，有人盯著彭春的嘴，生怕漏了一個字。
張秉文揉了揉太陽穴，心裡嘀咕：「每年都是這套開場白，但今年這語氣聽著不太對。鋪墊比往年長，陣容也比往年大。這架勢，任務輕不了。」
果然，彭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鋒一轉。
「今年的重點方向，市里已經明確了——網際網路行業、集成電路設計、網際網路增值服務……每個區都要領任務。完不成的，年底考核一票否決。」
「一票否決」四個字砸下來，台底下好幾個人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票否決意味著什麼？任務完不成，全年評優、獎金、升遷全部歸零。說得再直白點，烏紗帽都可能保不住。
張秉文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狠狠戳了一下，那層困勁兒全沒了。
彭春拿起一張紙，開始逐區念任務。
「南山區，總數不少於三十家高新技術及現代服務類企業。其中，網際網路企業不少於十家，年產值過三億的網際網路重點企業不少於兩家；生物醫藥及醫療器械研發類不少於五家……」
「寶安區，總數不少於二十家。電子信息製造類不少於八家……」
「羅湖區……」
張秉文耳朵里嗡了一聲，後面的話差點沒聽進去。
「三十家？兩家過三億的網際網路？」
他手裡的筆又在筆記本上戳了一下，紙面被戳出一個小洞。
三十家高新技術及現代服務類企業，南山區的底子在全市算好的，咬咬牙也不是搞不定。但那兩家「年產值過三億的重點網際網路企業」——這就不是咬咬牙的事了。
他把全國排得上號的軟體公司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些數據他平時沒少研究，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網易去年總營收十六點九億，阿里七點四億，千度才三點二億。」
全國軟體百強的門檻就是三點二億，一共就一百家。刨去華為、中興這些挖不動的本地大廠，剩下能當目標的就那麼幾十家。錢塘、燕京、羊城——哪個城市不拿這些企業當眼珠子護著？
你想挖，人家領導第一個跟你拍桌子。
張秉文把筆往桌上一擱，牙根一陣陣發酸。
旁邊龍崗區的老周湊過來，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張局，你們區任務不輕啊。」
「不輕？」
張秉文嘴角扯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管這叫不輕？這是要我命。」
老周憋著笑，沒敢再接話。
會議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各區輪流表態。輪到張秉文的時候，他站起來說了一段，翻來覆去就是「堅決完成任務」「不辜負市委市政府期望」。官話套話說得字正腔圓，臉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坐下去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諷刺。
心裡明明覺得希望不大，明明在罵娘，嘴上還得唱高調。
散會的時候快中午十二點了。張秉文沒去食堂，拎著包直接回了辦公室。包往桌上一扔，領帶鬆了兩扣，一屁股砸進椅子裡——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他掏出手機就撥了出去。
「喂，老李，通知招商局七個科室的骨幹，下午兩點開會。一個都不許遲到。對，所有人。」
下午兩點，南山區招商局小會議室。
人來得齊，七個招商科的骨幹圍了一圈坐著。有人端著茶杯，有人剛點著煙，被張秉文一進門瞪了一眼，訕訕地掐了。
張秉文在主位坐下，把上午的任務原封不動地倒了出來。
說完，會議室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高新技術及現代服務類企業就三十家？」
招商一科科長劉偉第一個憋不住了，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擱。
「局長，去年全區才引進十四家高新技術及現代服務類企業，今年直接翻一倍還多？而且還有其他類型的企業，這誰定的指標，也太——」
張秉文手指頭敲著桌子，咚咚響，直接打斷了劉偉的話。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語氣有點低沉。
「企業數量翻一倍我都不怕，只要不規定產值。但現在我怕的是那兩家產值過三億的重點網際網路企業。發牢騷沒有用，咱們今天要商量的就是這倆目標怎麼搞定。
看看那些大廠，哪個我們能挖得動，哪個能吸引到鵬城來。」
二科科長王敏翻開筆記本，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說道：「局長，除了華為、中興這些巨頭，現在國內排得上號的軟體大廠——阿里、千度、網易、盛大——總部早就定下來了。
在當地都是納稅大戶加明星企業，人家憑什麼搬到南山來？而且這種級別的公司，哪個城市不當個寶護著？咱想挖，太難了。」
張秉文看了她一眼，重重嘆了口氣。
「所以說這任務不好搞。但不好搞也得搞，市里把指標壓下來了，咱們只能硬著頭皮上。完不成就全區遭殃。」
他把上午的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了不少東西，指尖點著其中一段。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咱們別總盯著那些老牌大廠——那些都是別人碗裡的肉，搶不動的。」
他抬起眼，看著在座的幾個人。
「能不能換個思路？主動出擊，挖掘有潛力的新公司。那種還沒被關注到的，趁本地還沒反應過來，咱們先下手為強。」
劉偉歪著腦袋想了想，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局長，這怕不行吧？新成立的公司，時間短，沒被關注，還要產值超三億——這怎麼可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