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趙遠爸媽、舅舅李虎帶著外公外婆一大家子就出了門。先擠村口的農用麵包車晃到鎮上，土路坑坑窪窪顛了四十多分鐘，趙媽本來就暈車，下車時臉色都泛了白，扶著樹幹半天緩不過勁。
李虎領著大夥在鎮上找了家羊肉粉館，趁熱吃了碗粉歇了歇腳，才又打了輛車往縣城趕，一路顛簸一個多小時，總算到了站。
下車沒走兩步，趙爸就湊過來問：「小遠是在這兒買房了是吧？」
「對，姐夫。」 李虎點頭。
「那我們今晚能睡他那房子裡不？」
趙爸他們買的票是明天的，今天原本就是打算去鎮上休息一晚的，再逛逛，看看趙雪。
李虎搖搖頭：「怕是不行，那房子還沒裝修，裡頭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今晚先住一晚酒店，明天再動身去林城。」
「先去看一眼唄。」 趙爸回頭望了望身後的母親和岳父岳母，「他外公外婆奶奶他們也想去瞧瞧。」
一行人順著地址找到小區大門口，剛要往裡走，就被崗亭里的保安伸手攔了下來。
眾人出門前都特意換了壓箱底的新衣裳，可常年在田間勞作的黝黑膚色、拘謹的神態騙不了人，一眼看去就是從鄉下來的。
保安抱著胳膊上下掃了兩眼，語氣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警惕：「你們找誰？」
李虎上前一步：「我們是6號樓的業主，進去看看房子。」
保安明顯不信，又掃了眾人一圈：「鑰匙、購房證件拿出來我看看。沒憑證不能進。」
李虎回頭看了眼趙媽他們，有點無奈：「走得急，忘帶了。都是自家房子，還能有假？」
「那不行。」保安把手一橫，擋得更嚴實了，「沒鑰匙沒證件，誰知道是不是外來人員？你們給住戶打個電話，讓他下來接。小區有規定，閒雜人等不能隨便放進去了。」
這陣子小區房源賣得七七八八，物業剛正規化起來，管理比之前嚴了不少。何況這是縣城數得著的高檔小區，保安卡得緊也在情理之中，可落在李虎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
他皺了皺眉：「那樓現在沒人住，就一個孩子，孩子還在上學呢，總不能讓我們等到放學吧？」
「那我管不著。」保安態度很堅決。
旁邊幾個進出的業主停下腳步看熱鬧，有人抱著胳膊搭腔：「那就等孩子放學再進唄。小區要是什麼人都放，我們住著也不放心啊。」
還有人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附和：「就是，咱們這可是縣城最貴的盤，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想看房等售樓處上班了去售樓部看唄。」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目光落在身上，趙媽他們臉上一陣陣發燙。
外公外婆攥著布包的帶子，下意識往人群後面縮了縮——一輩子在地里忙活的人，哪受過這種被人圍著打量的場面，侷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虎心裡也憋著股氣，可沒帶鑰匙是事實，跟人爭辯也沒底氣。兩邊就這麼僵在門口，場面越來越難看。
有個業主嫌堵著門礙事，沖保安揮了揮手：「行了行了，你就帶他們進去瞅一眼唄，跟著盯著點。我看就是鄉下親戚想來開開眼，省得在這兒堵著門鬧。」
保安也覺得這幫人不像壞人，就是來湊熱鬧看房子的，鬆了口：「行吧，我帶你們進去轉一圈，看完趕緊出來。」
李虎心裡憋屈，可也沒辦法 —— 家裡不是沒鑰匙，實在是走得急沒想著拿，誰也沒料到進個小區能這麼費勁。
還沒等保安抬腳帶路，一個穿西裝的保安主管快步走了過來，看見門口圍了人，皺眉問：「怎麼回事？都堵在門口乾什麼？」
保安連忙上前，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主管聽完，目光落在李虎臉上，忽然眼睛一亮，上前兩步，語氣瞬間熱絡了下來：「您是6號樓的李先生吧？李先生吧？」
李虎愣了下，點頭：「對，我是李虎。」
「哎喲，您看這事鬧的！」主管立刻轉頭，對著剛才攔人的保安沉聲斥道，「還不快讓開！擋誰呢？這是咱們小區的業主！」
他一把拉開保安，側身做出請的手勢，臉上堆著笑：「快請進快請進！您看這事弄的，底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需要我給您帶路嗎？」
原來當初趙遠一次性買下整棟6號樓，在縣城房地產圈都不算小事，辦手續的時候主管全程也在，對李虎有印象。
他轉頭掃了眼圍觀的業主，揚聲說道：「大家都散了吧！這幾位是6號樓的業主，整棟樓都是人家買的，不是什麼外來人員。大家放心。」
這話一出，剛才還議論紛紛的業主瞬間都安靜了，臉上的優越感瞬間僵住，剩下的全是尷尬和驚訝。
誰也沒想到，這幾個看著土裡土氣的人，居然是買下整棟樓的房主 —— 那可是一百七十多萬啊！剛才那番話，倒像是自己跳出來丟人現眼。
眾人紛紛低下頭，裝作有事的樣子，快步散了。
主管親自在前頭引路，還特意側身招呼三位老人：「老人家，這邊請，小心台階。」
外公、外婆和奶奶被剛才那陣仗弄得還有點拘束，老人家一輩子在農村，哪被這麼多人盯著看過，手腳都放不自在。
李虎扶著兩位老人，抬頭挺胸地跟著主管往裡走，剛才那點憋屈，這會兒全掙了回來。
一幫人也是頭一回進這麼氣派的小區，水泥路平平整整，路邊種著花草樹木，連單元門都擦得鋥亮，眼睛都不夠用了，東瞅瞅西看看，滿是新奇。
走到6號樓底下，主管才停下腳步，笑著問：「李先生，你們是沒帶鑰匙吧？」
李虎點頭：「走得急，忘了拿。」
「那這樣，你們要是不著急，可以先去小區會客室坐會兒，喝杯茶等孩子放學。我們這兒也沒有備用鑰匙，實在不好意思。」
「不用麻煩了。」李虎擺了擺手道謝，「我們就在外圍轉轉，看一眼就行。你忙你的去吧。」
主管又客氣地跟趙爸他們打了招呼，才識趣地離開了。
幾位老人家站在樓底下，仰著頭往上看，眼睛都瞪圓了。外婆攥著趙媽的手，聲音都有點發顫：「這……這一整棟，都是小遠買的？」
「對，都是小遠買的。」李虎笑著點頭，「當時全款下來，花了一百七十多萬呢。」
「一百七十多萬？！」趙爸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可不是嘛。」
眾人都愣住了，圍著樓慢慢轉著圈看，越看心裡越震動。一百七十萬啊，在他們這輩子的認知里，這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自家外孫、自家兒子，居然悄無聲息在縣城買下了一整棟樓。自豪、高興，再加上滿滿的不真實感，幾樣情緒攪在一塊兒，連話都不知道說啥了。
外婆攥著趙媽的手，眼圈都有點紅：「小遠真是出息了啊……一百多萬的樓啊，想都不敢想。」
趙爸沒說話，背著手圍著樓慢慢走，抬頭一層層數過去，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揚。
趙媽伸手，輕輕摸了摸乾淨的米黃色牆面，指尖都有點發燙。
她一輩子在農村操勞，縣城都沒來過幾回，剛才進小區的時候還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可這會兒知道這整棟樓都是兒子買的，心裡又酸又暖，全是驕傲。
她湊到趙爸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驕傲：「兒子真有出息。以後我們來縣城，也有自己的家了，想來就能來。不用像去鎮上那樣怕找不到住的地方了。」
趙爸沒應聲，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幾個人也沒去會客室歇著，就圍著樓慢慢轉、慢慢看，像瞅著什麼稀世寶貝似的，怎麼看都看不夠。
晨光照在樓體上，也照在一家人臉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