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爸、趙煒、趙野父子三人,連同兩個保鏢,剛被帶進派出所就被分開關進了不同的審訊室。
很快有民警進來錄口供,趙爸父子一五一十把病房裡前因後果說得分明,對方卻歪靠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筆,壓根沒認真聽,草草在本子上劃了兩筆,摔上門就走了,擺明了是偏著自己人,根本沒打算聽他們的辯解。
沒過多久,李建軍揉著腰晃了進來,身後跟著派出所的王所長王大智。
他先踱到趙煒的審訊室,往桌沿上一靠,斜著眼陰惻惻地笑:「知道毆打國家公職人員是什麼罪名嗎?竟敢動手打我,你給我等著,等一下有你好受的。」
王大智站在旁邊抱著胳膊沒吭聲,兩人私交素來不錯,他也樂得讓李建軍先出這口氣,只要不動手留下明面上的傷痕,怎麼折騰都好說。
李建軍放了幾句狠話,沒真動手——他打算等夜深人靜了,再找由頭好好收拾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人。
接著兩人又轉到了趙野的房間。見是個半大孩子,李建軍更沒放在眼裡,上前用手背拍了拍趙野的臉頰,語氣輕佻又囂張:「小子,誰給你的膽子這麼狂?連我都敢打,你家裡人就是這麼教你的?想過後果嗎?」
趙野狠狠瞪了他一眼,脖子一梗,半點懼色都沒有:「有本事你真打我一下試試!等我二哥來了,有你吃不了兜著走的那天!我二哥叫趙遠!你可以上網查查。」
李建軍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又抬手拍了下他的臉:「什麼雞巴趙遠,你二哥算個什麼東西?就算來了,也得一塊兒在這兒趴著。」
說完坐回桌子後面,裝模作樣地翻開筆錄本,打算隨便審兩句就走。
王大智到底比李建軍穩些,從進門起他就留意到那兩個保鏢身形挺拔、站姿筆挺,眼神銳利沉穩,根本不是普通農村人,倒像是專門的安保人員。
此刻又聽見「趙遠」兩個字,隱隱覺得耳熟,心裡咯噔一下。
他敲了敲桌子,盯著趙野沉聲問:「你二哥叫什麼?再說一遍。」
趙野白了他一眼,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我二哥叫趙遠!長遠集團的老總!上網一搜就知道,你們就等著吧!」
他二哥以前跟他說過,真遇到事了可以提他的名字,但要是敢在外頭胡作非為還拿他當擋箭牌,回來第一個先揍他。
可今天不一樣,明明是對方先欺負人,都騎到頭上了,不說白不說。
普通人受了委屈,第一反應當然是搬出家裡最有底氣的人,這才是最實在的人性。
「長遠……趙遠?」
王大智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驚雷劈中,整個人瞬間僵住了。他終於想起來這名字為什麼耳熟了。
李建軍臉上的笑也瞬間僵在臉上,連忙往前湊了湊,有些慌張地連忙問道:「你再說一遍?你二哥叫啥?」
「趙遠!你聾啊!」趙野沒好氣地吼了回去。
王大智和李建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滔天的恐慌。
長遠集團是什麼分量?2006年的國內網際網路圈,跟企鵝並稱南北雙雄的巨頭,產業橫跨遊戲、支付、軟體,老闆趙遠更是商界傳奇般的人物。
別說他們一個小小的轄區派出所,就是分局、市局的領導,見了人家都得客客氣氣給幾分薄面。這哪裡是鄉下泥腿子,這是一腳踢在了金剛石上!
王大智心裡把李建軍罵了個狗血淋頭——這蠢貨到底是招惹了什麼煞神回來!他不敢再耽擱,轉身就沖了出去,直奔關押保鏢的房間核實身份。
兩個保鏢面無表情地承認了,還淡淡補了一句:「我們趙總正在返程飛機上,落地就會過來。你們還有點時間反應,好自為之。」
其實不用他吩咐,李建軍自己已經嚇傻了。他找了相熟的內勤查系統,又翻出本地商界的報紙核對,長遠集團法定代表人、董事長,清清楚楚寫著趙遠兩個字。
再聯想到那兩個保鏢的氣度、趙野說話時的底氣,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冷汗把警服都浸透了。
他在轄區橫慣了,仗著副所長的身份,小商小販、普通住戶誰不給他幾分面子?平日見多了低頭賠笑的人,漸漸就飄了,總覺得自己手裡這點權力能壓得住所有人,壓根沒想過有一天會踢到這麼硬的鐵板。
他自己屁股底下干不乾淨,他比誰都清楚,真要是趙遠較真,別說副所長的位置保不住,搞不好連人都得進去。
正魂不守舍的時候,他同事張哥,還有那個在醫院幫忙拉偏架的軟體公司老闆,一起從醫院過來做筆錄。
張哥一進門就咋咋呼呼:「李所,那幾個鄉巴佬怎麼處理?您挨了打,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我那兒有法子,保證收拾得他們看不出傷,保准讓他們老實。」
那老闆也跟著湊上來諂笑:「對啊李所,您這臉上的傷不能白受。這幫鄉下人太囂張了,就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以後您轄區裡有什麼事,招呼一聲,我隨叫隨到。」
李建軍抬頭看著眼前兩個還在大放厥詞的人,嘴唇哆嗦了幾下,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啞著嗓子擺了擺手,聲音里全是疲憊:「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們也別琢磨了,回去都準備準備…… 準備破產,準備脫警服吧。」
兩人一臉茫然,面面相覷,不知道好好的怎麼突然說這種話。見李建軍實在不想多說,只能滿腹狐疑地退了出去。
出門拉住一個相熟的民警打聽,那民警看著他倆,臉上滿是同情:「張哥,還有這位老闆,你們倆這回惹大禍了。那一家子背景通天,你們怕是要栽了。」
張哥心裡猛地一咯噔,連忙追問:「啥背景?到底啥來頭?你別賣關子!」
「長遠集團知道不?咱們抓進來的,一個是老闆趙遠的親爹,一個是親哥,一個是親弟弟,另外兩個是人家專門配的貼身保鏢。完了,全完了。不止你們,咱們所估計都得倒大霉。」
張哥手裡的警帽 「啪嗒」 掉在地上,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臉白髮白。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身警服穿到頭了」。
他心裡把李建軍恨得牙痒痒,更恨自己多管閒事湊上去,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攀什麼關係。他抱著膝蓋,肩膀微微發抖,連哭都哭不出聲。
比他更崩潰的是那個軟體外包公司的老闆。他天天在網際網路圈子裡混,比誰都清楚長遠集團在行業里的能量。
人家只要動動手指,打幾個招呼,他的公司就能接不到一單生意,分分鐘破產清算。他腿一軟,順著牆滑坐在地上,帶著哭腔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我怎麼就鬼迷心竅了啊…我家裡面怎麼辦啊,我兒子也要出生了啊…」
那民警看著他倆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只能搖搖頭,心裡半點同情都生不出來。
攀高踩低的時候有多得意,現在摔下來就有多慘。路都是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