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剛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心裡也煩躁。這節骨眼出紕漏，真要是影響了業務量，總部問責下來，他第一個兜不住。再不樂意，也得拉下臉去易付通那邊走一趟。
他起身晃悠到易付通的辦公區。王副經理不在，工位上只有幾個小姑娘埋頭敲代碼，鍵盤敲得噼啪響。劉成剛一看，老毛病又犯了，湊到最邊上那個最漂亮女員工旁邊，彎腰盯著屏幕，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話：
「這代碼看著挺複雜啊？你們平時加班多不多啊？」
小姑娘嚇得肩膀一縮，往旁邊挪了挪，咬著唇沒敢說話，頭埋得快貼到屏幕上了。
正說著，王副經理端著水杯從茶水間回來，遠遠就看見這一幕，臉「唰」地就沉了。他大步走過去，「啪」地把水杯往桌沿上一放，水花都濺出來了。
「劉總，找我有事？」語氣冷冰冰的。
劉成剛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把支付接口出缺陷的事說了一遍，末了擺擺手裝得輕描淡寫：「……也不是什麼大事，你派兩個技術好手過去幫我們排查一下就行。」
王副經理聽完，抱著胳膊往工位隔板上一靠，直接笑出了聲。
「劉總，我們這邊自己的項目都趕得連軸轉，真抽不出人。」
「你們這麼大一個分公司技術部，連個接口問題都解決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嘲諷甚至有點自嘲，「劉總，這說出去這還是長遠嗎？這還是國內頂尖網際網路公司嗎？一個支付接口就能難倒魔都分公司？我看就算二線城市的長遠分公司，都不至於弱成這樣吧。」
「什麼事都要我們出面，那我們自己的核心業務還干不幹了？我們都幹了，那公司養你們這些廢物幹什麼？乾脆都外包出去得了，還省成本。」
他往前傾了傾，話直接戳到劉成剛臉上，「劉總，我勸你一句，心思多往正事上放放。少招點花瓶撐場面，多招兩個真能幹活的技術高手，別淨浪費公司的經費。」
「別以為以前在老公司那套混日子的法子，在長遠也管用。徐總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吧，你這麼做就是在給他丟臉。」
「這段時間總部忙手機、忙作業系統、忙雲計算，沒工夫盯著下邊，不代表沒人知道你乾的那些事。真等騰出手來管了，你覺得你能有好日子過嗎？」
一番話連珠炮似的，半分情面不留，直接把劉成剛懟懵了，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憋出一句：「王斌，說話客氣點，不就找幾個人幫個忙嗎，有必要說這麼難聽？」
「忠言逆耳，劉成剛你們自己想辦法。」王副經理直接轉身坐回自己辦公室，撂下一句，「我們沒時間。」
擺明了，不伺候。
劉成剛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腳趾都摳地。心裡又氣又惱，可半點轍都沒有。
說穿了，他這邊技術部什麼水平，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當初集團批的預算和編制就那麼多，他高薪招了林曉薇她們這些長得周正的姑娘撐門面，行政、前台都往漂亮了挑，錢花去了大半，技術崗的預算自然就緊了。
可活兒不少，人又不能少招，他只能把技術崗的門檻降了又降，招進來的大多是些半吊子，也就做做日常系統維護。
怕真出事壓不住，他才咬牙高薪招了個馬工和幾個技術骨幹，可偏巧這馬工對支付業務熟，其他幾個骨幹對這塊兒根本不熟，現在馬工一生病住院，直接就完犢子了。
其實也不全是技術部菜。2007年的支付接口，不比後來。
網上連個現成的排錯帖都搜不到，銀行給的文檔全是英文原版，參數定義模稜兩可，底層邏輯全是黑盒。既沒有社區問答可以查，也沒有成熟的開源框架可以參考，出了問題全靠工程師一點點踩坑、一遍遍試，全憑經驗吃飯。
馬工是分公司唯一一個啃透銀行底層協議的，這一住院，剩下的人連問題出在哪都定位不了。
劉成剛只能黑著臉回了辦公室，讓技術部的人自己翻英文文檔、打電話問住院的馬工，又叫其他業務線的技術骨幹也過來一起研究，慢慢磨。總不能一個人住院，公司就不轉了吧，總得有備用的人。
吃了這麼個癟，還被罵，還被詛咒，劉成剛越想越氣。王斌這孫子，真當自己治不了他了？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帶著行政，守在公司大門口查考勤，專卡易付通的人。還真查到兩個卡點跑進來的，遲到了三分鐘。
劉成剛當場就發作了，讓行政立刻列印通報，全公司公示，一人扣五百塊錢。
他就不信了，治不了王斌，還治不了他手下的兵？
通報剛貼出去沒半小時，王副經理就直接推門進了他辦公室。
「劉成剛，你什麼意思？」他壓著火，「遲到三分鐘，扣五百？是不是太過了？」
劉成剛端著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皮笑肉不笑：「王總，分公司有分公司的規矩，考勤就得嚴一點。你要是不服，可以上訴到總部啊。或者，你自己掏錢補貼他們也行。你也管管你手下的人，別總遲到。」
王副經理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沒再爭執，轉身就走了。
劉成剛得意了一上午。還以為王斌有多硬氣呢，這不也慫了？
可後面幾天，怪事來了。易付通的人該遲到還是遲到，甚至還有晚到十分鐘的，一個個該幹嘛幹嘛，半點沒把通報當回事，該說說該笑笑，跟沒事人一樣。
劉成剛納悶了。不對啊，五百塊也不少了，扣錢都不怕？
後來還是他的親信趁沒人的時候，悄悄湊過來提醒他。
「劉總，您忘了？易付通的工資是總部財務直撥的，不從咱們分公司帳上走。他們的考勤績效都是王副經理自己打，跟咱們沒關係……咱們這邊的通報，根本扣不著人家的錢。」
劉成剛：「……」
他癱坐在老闆椅上，半天沒說出話來。
合著他上躥下跳折騰了這麼久，又是查崗又是通報，人家根本就沒當回事。他那點處罰權，也就只能管管自己手底下這一百多號人。
想敲打王斌？
他還真不夠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