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英國倫敦。
對於孩童來說,酒精與菸草的味道並不應該充斥在他的記憶中,空氣里本該是落葉與濕土的氣息。
不過小威爾·貝倫斯除外——他的世界,卻被更濃烈的味道定義,那是雪利酒的甜膩、威士忌的辛辣,以及總是與它們糾纏不清的、陳腐菸草的嗆人氣味。
從他擁有模糊記憶起,這兩種味道就如同背景音,瀰漫在他居住的這棟過於寬敞、卻又異常冰冷的房子裡。
他曾短暫地依戀過一個身上有廉價肥皂香的保姆,那幾乎是記憶中唯一清新的片段,但那位和善的婦人不知何時消失了,就像母親多蘿西對生活的熱情一樣,無聲無息地蒸發,只留下酒瓶和菸灰缸作為填充。
「貝倫斯,把酒給我端來!」
喊話的女人長發雜亂,皮膚蠟黃,隱約能從這張枯槁的臉上看出她之前是個美人,這是小威爾的媽媽多蘿西,以前非常美麗,不過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酗酒成性的菸鬼。
酒精跟菸草成了她的慰藉,她先是午餐時來上一杯雪利酒,晚餐時喝點威士忌,煙霧總在住宅里繚繞,如同她逐漸迷亂的理智。
聽到母親的叫喊,威爾連忙起身去夠酒瓶——如果晚了,他可能又要在最小最黑的那間屋子待上一天一夜。
他跑到酒櫃前,踮起腳。下面幾層已經空了,只剩下幾瓶他不認識的、標籤華麗的深色酒瓶,母親似乎暫時不打算動它們。
凳子被拖過來,小小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爬上去,伸手去夠,手指碰到冰涼的玻璃瓶身,小心地把它挪出來,抱在懷裡,再慢慢爬下。整個過程,屏著呼吸,生怕製造出多餘的聲響。
這種小心翼翼,是無數次懲罰刻進骨子裡的教訓,他最早的記憶,甚至不是母親任何一張清晰的臉,而是那一聲「咔噠」——那是門鎖扣上的冰冷脆響。
然後多蘿西一般會告訴他:「安靜點,貝倫斯!媽媽需要安靜!」
門外傳來的聲音總是含糊不清,帶著酒精浸泡後的混沌與煩躁。
然後,是充斥一切黑暗,儲藏室里沒有窗戶,幸運的時候,門下會有一道細如刀刃的光縫。
黑暗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不知道是老鼠還是別的什麼,不敢動,只敢默默的流淚,偶爾嚎啕大哭。
小威爾的生活並不幸福,多蘿西懲罰他的理由千變萬化:打碎了東西,弄出了噪音。
或者,最常發生的——母親凝視他時,突然迸發的怨恨:「你這雙眼睛……你那是什麼眼神!」
仿佛威爾銀灰色的眸子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五歲生日那天,是個罕見的例外。
多蘿西似乎清醒了一些,甚至還買了一個小小的、點綴著草莓的奶油蛋糕,威爾的心,像被那點難得的甜暖意照亮了。
「謝謝媽媽。」
他爬上椅子,開心地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那顆鮮紅的草莓,然後不知怎麼,那草莓蛋糕炸開了,奶油四濺,嚇了兩個人一跳——然後他的五歲生日是在黑暗中度過的。
多蘿西告訴小威爾,如果威爾再搞出一次怪事,就讓他在屋子裡待上一整年。
威爾變得更加懦弱。
……
1985年冬。
小威爾又一次因為「偷吃麵包」而被關了整整兩天後,晚餐時分,他被放了出來。
他的額頭跟臉頰還腫著,眼睛因為哭過和黑暗的刺激而乾澀疼痛,餐桌上依舊簡單,甚至稱得上簡陋,是簡單的蔬菜跟麵包、還有燕麥粥,而多蘿西面前放著酒杯,已經空了一半,桌子上零零散散擺滿了酒瓶。
威爾小心翼翼地坐到自己的位置,心臟在單薄的胸膛里跳得很快,他偷偷觀察著母親的神色,見到那張臉比平時更陰沉、蠟黃,眉頭緊鎖,計算著日子。
但小威爾鼓起了勇氣,用在剛進入的小學裡學到的、最清晰禮貌的語調,輕聲開口:「媽媽。」
多蘿西抬眼看他,眼神渾濁。
威爾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發抖,帶著他所能表達的全部微弱的希望:「生日快樂,媽媽。」
多蘿西拿著酒杯的手頓住了——似乎她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生日。
她盯著威爾,有那麼幾秒鐘,威爾幾乎以為會看到一絲鬆動,一絲類似於驚訝或柔軟的情緒,他甚至看到母親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嘴角向下撇去,形成一個充滿譏誚和痛苦的弧度:「生日?快樂?」
她嗤笑一聲,聲音尖利,「誰告訴你今天我快樂?啊?看到你,我怎麼能快樂得起來?!」
威爾瑟縮了一下,不明白為什麼祝福會引來這樣的反應,他只是按照老師教的,想讓她「幸福」。
「我……我只是……」小威爾嚇壞了,老師在課上說,跟家人說生日快樂,會讓家人的生活快樂起來,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還問過自己的新同學,那個叫赫敏的,看起來很聰明的小女孩,而小女孩的確是這麼跟他說的:「我跟我媽媽說生日快樂的時候,我媽媽很高興,還親吻了我!」
「你只是什麼?跟你那個父親一樣,只會說些漂亮話哄人!」多蘿西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她猛地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聲。
小威爾嚇得僵愣在椅子上,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
多蘿西站起來,傾身向前,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我的生活早就沒有快樂了!從生下你那天開始就毀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我嗎?你知道我放棄了多少嗎?生日快樂……真是諷刺……」
威爾嚇得往後縮,想要辯解,想要說不是的,老師說是美好的事情……但他的恐懼和笨拙再次出賣了他。
在試圖往後挪動椅子避開母親咄咄逼人的氣勢時,他的胳膊肘不小心掃過了桌邊一隻酒瓶——
「哐當!」
那剩下一半的酒瓶落地,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殘餘的酒液傾瀉而出,迅速被地毯吸收,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漬。
世界再次靜止了。
多蘿西低頭看著那片污漬,又抬頭看向嚇得面無血色、渾身發抖的威爾,她臉上的憤怒先是達到了頂峰,隨即,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瘋狂淹沒了她。
「你……你就是見不得我好一點,是不是?」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加可怕,「連一杯酒……連一刻安寧都不肯給我!」
沒有更多的言語,火辣辣的暴力的耳光、疼的鑽心扭掐、揪住衣領的粗暴力道、熟悉的拖拽路徑、濃重的黑暗,一切都席捲而來。
在最後的光線被門板吞噬前,威爾只聽到母親咬牙切齒的低語,不知是對他,還是對自己,或是那個從未在此出現的男人:「生日快樂……這就是我的『快樂』……」
「咔噠。」
門鎖落下,將小威爾與恰逢生日的母親,以及那句天真的祝福,一同鎖進了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門外,隱約傳來玻璃碎片被粗暴掃開的聲音,以及壓抑的、不知是哭泣還是咳嗽的聲響。
威爾蜷縮在角落,臉頰火辣辣地疼,額頭之前的舊傷似乎也在隱隱作痛。
「嗚嗚嗚——」哭泣聲逐漸響起。
寒冷,飢餓,絕望,痛苦,似乎有什麼東西將他的生命之火掐滅了。
小威爾覺得一股古怪的力量從身體裡扭動起來,然而還沒什麼反應,他就覺得自己飄了起來,而且看到了黑暗中的自己。
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小威爾的身上,漂浮著的小威爾再次回到了身體,只是頭疼欲裂,再次昏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