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那頓飯之後，柳易繁發現自己和周開飛之間反而鬆快了。
最重的話已經說完了，該確認的位置也確認了，剩下的就沒什麼好裝的了。
她不用再想著每次見面的時候，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不用擔心說錯話會露出什麼破綻。
這天她來廠里找唐曉雨，走的時候順帶著過來和周開飛打個招呼，在走廊里碰上他。
他剛從實驗室出來，工裝上還沾著金屬粉末，目光沒什麼焦點，人站在那裡，像一截已經被鋸完但還沒被搬走的木頭。
柳易繁看了他一眼，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開飛。」
他抬起頭。
「你現在什麼都這麼順利，事業這麼大，馬上要結婚。」她說，「能不能不要還像以前那麼喪？」
周開飛聽她這麼說，愣了好一會，抬頭看了她一會，搖了搖頭，「你誤會了，不是你想得那樣。」
柳易繁被他這麼一說，也愣住了，「不是我想得那樣？」
周開飛看著柳易繁，目光沒有躲閃。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他說，"我怎麼會突然發展得這麼好。"
柳易繁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一個職專畢業的，開了幾年五金店，突然就搞出了連清華教授都看不懂的材料。"周開飛說，"你心裡肯定有很多疑問。"
柳易繁還是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不知道你猜過多少，想過多少。"周開飛說，"你以前就比我想得多，但我現在沒法告訴你。"
他停了一下。
"我只能跟你說，你剛才說的那個問題——我為什麼還是那副樣子，根源就在這個疑問里。"
柳易繁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過了幾秒，她又把目光移回來，看著他。
他們認識太久了。
久到她能從他的停頓里讀出他不想說的話，能從他的眼神里判斷他是在迴避還是在保護。
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柳易繁忽然張開手。
周開飛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走廊盡頭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笑，也沒有眼淚，只是安安靜靜地張著手，像在等一個遲到了很多年的確認。
他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的後背，下巴落在她的肩窩裡。
柳易繁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後她的手臂收攏，指尖扣在他後背上方的衣料上，攥得很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隔著好幾道牆，聽不清內容，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樣，是那種乾乾淨淨的洗髮水氣息，淡淡的，不甜不膩。
他以為時間會改變一切，但有些東西好像從未變過。
她的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以後要好好的。」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裡，沒有濺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沒抬頭，喉嚨動了一下。
「你也要好好的。」
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兩個人同時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一點紅，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一個很淡的、來去無蹤的笑意。
她低下頭，理了一下他襯衫領子上的褶皺，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走了。」
她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
他沒有追上去。
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一個彎，然後消失了。
走廊又恢復了安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留著剛才她後背衣料的觸感。
他慢慢把手放下來，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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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繁從開飛金屬回來，剛坐下，包還沒放穩，銷售部的肖經理就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出來的訂單記錄。
「柳總，最近那個彈簧有人下單了，但是情況有些不對勁，全是個人用戶。」
柳易繁接過訂單記錄，隨手翻了一下，「不奇怪，第一批軸承也是這樣賣的，過一陣熱度下去了，就沒事了。」
她又問了一句，「你回訪的時候，有沒有介紹現在是實驗室製備，還未投入量產，後面價格會降的。」
「說了，每一單都說了。有客戶回得挺有意思的，他說『我知道後面會降價，但我買的就是第一批』。」
「這樣，你別急著發貨。」柳易繁說，「把這十幾根彈簧，每一根都用雷射打上編號，從00001開始，按訂單順序排。然後設計一個收藏證書的版式，蓋公司的章，跟著貨一起發過去。」
肖經理愣了一下：「收藏證書？」
「對，他們既然買的是收藏品，我們就按收藏品來賣，把這批產品做成有辨識度的東西。編號打在彈簧上，證書上寫清楚，這是躍動新工SEA專用彈簧系列的首批實驗室製備產品，限量編號唯一。」
「那價格呢？還是按一萬八走？」
「按一萬八走。」柳易繁說，「你在證書上加一句話，本批次為實驗室製備階段產品，本批次編號具有獨立唯一性，具備一定的收藏價值。」
肖經理拿著筆把要點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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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00001編號的那個用戶，當天晚上就把照片發到了論壇上。
一張是收藏證書攤開拍的特寫，公章紅得扎眼。
另一張是彈簧立在桌面上的側面照，背景里隱約能看到一台電腦屏幕上還開著那個機器人跳樓的視頻。
帖子標題就四個字：「我拿到了。」
底下跟帖瞬間炸了。
「臥槽，真賣了？」
「編號00001？你這也太走運了吧。」
「哥們你在哪個城市？要是同城我請你吃飯，讓我摸一下就行。」
「說真的，這玩意兒以後真的會升值嗎？」
「編號00001啊，這妥妥的升值啊。」
還有人跟了一張照片，是00002號：「手慢了，只能第二，哭。」
底下有人回他：「你知足吧，我還在排隊呢，客服說下一批要等兩周。」
這波炫耀又引來了新的訂單。
第二天客服又接了幾單。
有人要求指定編號，比如「我要00006」「我要00008」，還有一個人問能不能定製編號，說想刻女朋友生日。
客服把這個要求報上去，柳易繁想了想，回了一句：「不行，編號按順序出，不挑號，不訂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