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移形在阿爾卑斯山巔的空氣中炸開一團半透明的魔力餘波。
霍爾從虛空中踏出,靴底落在積雪上,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他裹緊了外套,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撕碎。
四周全是雪,白得刺眼,天和地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分不清界限。
海拔太高了,空氣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半,每吸一口都帶著冰碴刮過喉嚨的刺痛。
他站穩,閉眼。
路西法從霍爾胸前的口袋裡面探出一個腦袋,狂風幾乎將他的身形吹散。
「這也……太爽了吧——」
他的聲音被風雪吹得很遠。
霍爾拿出手裡的地圖,上方畫著的指南針在飛速旋轉。
「北偏西,兩點鐘方向。」路西法的聲音在他意識里響起來,火焰縮成拳頭大一團,盡力替他擋著寒氣。
「距離太遠,一次移不過去。得分段走。」
霍爾點頭。他原地轉身,幻影移形。
再次落地時,他站在一片冰脊上。
風從下方削上來,幾乎把他掀翻。
他喘了兩口氣,再次確認方向。
然後身影再度消散。
這一次落在懸崖邊緣。腳下的岩石鬆動,幾塊碎石滾下去,很久才傳來落底的悶響。
霍爾後退一步,抬頭看了一眼。
雪幕在他眼前翻湧,像一堵不斷合攏又裂開的牆。
「快到了嗎?」路西法撐著一道屏障問道。
「快了。」霍爾低聲說。
第三次幻影移形。
他出現在半空中,腳下是萬丈深淵。
身體急速下墜的瞬間,霍爾身影一陣扭曲,化作一隻黑燕。
人類的重量剝離,骨骼中空,羽毛展開。黑色的身影在灰白的雪幕中幾乎不可見。
他收翅俯衝,順著氣流滑降,再振翅攀升,繞過一座又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山峰。
一絲絲火焰藏在他的羽毛下方,滲透而出的火焰將風雪阻擋在外面。
懸崖從雲海中拔起。
黑色的石頭城堡嵌在懸崖頂端,高塔歪斜,窗口封死,只有北面裂開一道縫。
霍爾在懸崖邊緣落定,黑燕的爪子觸到凍透的石面,寒意直竄胸口。
他收攏翅膀,盯著那道牆縫。
縫後面,幽藍的光一閃一閃。
片刻之後,霍爾重新展開翅膀,朝裂縫飛去。
黑燕的身形在風雪中無聲無息,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碎羽,消失在石縫深處。
紐蒙迦德最高的塔樓里,有一間不算很大的房間。
石牆裸露,沒有壁毯。
一張窄床靠在牆角,床板上只鋪了一層薄薄的乾草墊,灰色的褥子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一絲不苟。
床邊一張小桌,桌上一隻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
房間正中有一扇窗,沒有玻璃和窗欞,只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窟窿,嵌在厚厚的石牆裡,朝向北方。
風雪就從那個窟窿里灌進來。
格林德沃坐在窗下的一塊石台上。
石台不算高,勉強算個凳子,表面被磨得光滑,邊角處嵌著幾道細碎的裂紋。
他穿著一件灰白的囚袍,布料粗糲,領口和袖口都已經磨出了毛邊。
赤腳,腳趾凍得發青,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他的頭髮全白了,長及肩,亂糟糟地垂在臉側,被風吹得時起時落。
臉上溝壑縱橫,顴骨高聳,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雙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窩裡,顏色是一種極淺的灰藍色,像被雪水洗過太多次的石頭。
此刻他望著窗外,目光平靜,安靜得近乎空洞。
風雪在他面前翻湧,大片的雪花被風卷著從窗口灌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肩上、白髮上,積成薄薄一層,又被身體的溫度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久到石台邊緣積了一圈水漬,久到腳趾的青色變成了更深的紫。
時間在這間房裡沒有刻度,只有風雪的疏密和天光的明暗在替他計算。
從早上到現在,他大概動了三次。
一次是醒來時睜開眼,一次是中午伸手把陶碗拉到面前喝了一口水,還有一次是剛才,把滑落到肩下的囚袍重新攏了攏。
然後他聽見了翅膀划過空氣的聲音。
極其細微,幾乎被風雪蓋過。
那聲音從北面的雪幕深處傳來,頻率極快。
他微微抬了下眼皮。
一隻黑燕從風雪裡鑽出來。
它飛得有些吃力,翅膀邊緣積了細碎的冰晶,每振一次翅就有雪粉簌簌落下。
窗洞下方有一條極窄的凸起,勉強算個台面,積著薄薄一層雪。
黑燕的兩隻爪子抓住石棱,翅膀收攏,黑色的羽毛在風裡微微蓬起。
它很小,比尋常的燕子還小一圈,黑得發亮,在灰白的雪幕中格外醒目。
格林德沃看著它。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在面前的燕子身上看到了一層火光。
他沒有動。
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從黑燕的爪子移到翅膀,再移到那雙黑豆大小的眼睛上。
那隻鳥也在看他。歪著頭,一隻眼對準他的方向,黑眼珠亮得像兩顆濕透的石子。
風灌進來,卻沒有吹動黑燕身上的羽毛。
格林德沃的嘴角動了一下。
「進來吧。」他說。
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用過了。
每個音節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摩擦的粗糲感。但他的語調出奇地平靜。
黑燕沒有動。
格林德沃微微偏頭,白髮從肩上滑下來,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黑燕身上,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在浮動,分不清是窗外的雪光還是別的什麼。
「燕子不該來這種地方。」他說。聲音比方才順了一些,像是嗓子裡的鏽被一點點磨掉了。
黑燕的黑眼珠眨了一下。
格林德沃把身體往石台邊上挪了挪。
動作很慢,關節像是生鏽的鉸鏈,每動一下都帶著乾澀的聲響。
黑燕歪了歪頭。
沒有任何動作。
格林德沃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水痕。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你的幻影移形落點精準到可怕。你避開了所有麻瓜的監測網和魔法部的追蹤。」格林德沃聲音很平靜。
「一隻普通的燕子可不會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