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正廳里,宴席早已撤去,那一番熱鬧的景象已經消散。
可蘇牧等人沒有離去,依舊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安靜地等待著。
燭火在風中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映照在牆上,飄忽不定。
蕭知秋坐立不安,不時朝門口張望。
蕭知夏亦是如此,心急如焚。
蘇清雪靠在爺爺身邊,已經困得直打哈欠,可她也堅持不肯去睡,要等蕭伯伯回來。
他們就這樣,又等了半個時辰……
終於,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門外,蕭景鈺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可眼中帶著一股決意。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爹!」蕭知秋第一個衝上去,抓住父親的手臂,急切地問,「情況如何?朝廷怎麼說的?」
蕭景鈺走到正廳中央,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卻帶著疲憊。
「陛下已經下了旨意,由太子掛帥,許誠為先鋒官,率五萬大軍前往東海,鎮壓東夷賊寇。」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本王……將隨軍前往。」
蕭知夏猛地站起來,臉色驟變。
「爹,您要去東海?」
「不行!您不能去!」
蕭知秋也急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爹,大哥和二哥已經下落不明了,您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辦?東海那麼遠,東夷人那麼兇殘,您……」
蕭知夏走到父親面前,抓住他的雙手,關心急切的說。
「爹,您想過沒有……」
「太子與您向來不合,您多次在朝堂上反對他的決策,他一向視您為眼中釘。」
「如今他掛帥出征,您在他麾下,他若是趁機對您不利,您便是孤立無援啊,到時候……」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蕭景鈺看著女兒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心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蕭知夏的肩膀,聲音溫和卻堅定。
「知夏,你說的這些,爹都想過。」
「可你大哥和四弟,他們生死未卜,爹若是坐在京城裡等消息,爹會後悔一輩子。」
蕭知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爹,您一定要去嗎?」
蕭景鈺重重地點了點頭。
蕭知夏還想再勸,可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知道父親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
想讓父親就這麼放棄,絕無可能。
而且,她也想大哥和四弟能夠活下來。
蘇牧一直坐在旁邊,沒有開口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蕭景鈺,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心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他太了解這種感覺了。
為了保護親人,願意付出一切的感覺。
蕭景鈺轉過身,看著蘇牧,眼中帶著感激。
「決定了。」
「逸春和逸冬是本王的孩子,本王不能讓他們在戰場上不明不白地失蹤。」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這一去兇險萬分,本王也要去。」
蘇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好,那你去吧,府上的事,老朽替你照應。」
蕭景鈺深深地看了蘇牧一眼,抱拳道:「多謝蘇老。」
他轉身,朝眾人擺了擺手。
「好啦!」
「都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本王就要出發了。」
眾人散去,各自回房。
蕭知夏和蕭知秋依依不捨地離開正廳,一步三回頭。
蘇牧和蘇清雪爺孫倆也離去。
夜色漸深,整座王府都安靜了下來。
……
東廂房,院子裡。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映照出一股淒涼的白色。
夜風拂過,院子中的桂花簌簌飄落,在月光中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這時,蕭景鈺踏進了院子,來到涼亭里坐下。
然後把一把長刀小心翼翼的放在石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長刀上,久久沒有移開。
蕭景鈺伸出手,手指握住刀柄,緩緩將長刀抽出刀鞘。
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寒光,刀刃依舊鋒利,反射著銀白色的月光。
刀身上刻著一行小字,已經有些模糊了,可他認得每一個字。
「清瑤贈景鈺,願君平安歸。」
這幾個字,乃是他夫人林清瑤所刻。
他緩緩的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滴在刀身上,發出輕微滴答聲。
「清瑤,我對不起你,我沒有照顧好逸春和逸冬。」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刀身上那行字,像是在撫過妻子的面容。
「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們找回來。」
「他們要是被東夷人害了,我就用這把刀,替他們報仇,他們要是還活著,我就帶他們回家。」
房間裡,蘇牧一早就聽到了蕭景鈺的自言自語。
他沒想到,蕭景鈺竟然有如此深情的過往。
「王爺。」
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房門裡處傳來。
蘇牧一邊打開門,一邊披著長袍走出來。
蕭景鈺連忙站起身,將長刀放回石桌上。
「蘇老,您還沒睡?」
蘇牧走到涼亭里,在石凳上坐下,視線立刻落在那把長刀上。
「老朽睡不著,出來走走。」
「這把刀,有些年頭了。」
蕭景鈺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
「是啊!」
「這把刀,跟了本王快二十年了。」
蘇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蕭景鈺低下頭,目光落在刀身上,聲音低沉,述說著:
「本王年輕時,爭強好勝,喜歡在戰場上廝殺的感覺。」
「那時候,本王的妻子林清瑤也是一名將領,武功高強,也喜歡馳騁沙場。」
「我們夫妻倆並肩作戰,戰場上從未敗過。」
「十五年前,南部燕地十國聯合入侵,一路打到了中原腹地。」
「本王和清瑤帶兵出征,打得燕地聯軍潰不成軍。」
「那時候本王年輕氣盛,非要斬下聯軍統帥的人頭,便一路追殺進了燕地。」
「清瑤擔心本王中埋伏,帶著三千兵馬跟在後面。」
說到此處,蕭景鈺語氣顫抖,停頓下來。
「然後呢?」蘇牧問。
蕭景鈺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們中了埋伏,燕地聯軍在峽谷兩側設伏,箭如雨下。」
「我們雖然殺出重圍,可清瑤……她為了救本王,擋下了一支暗箭。」
「那箭刺穿了她的心臟,她當場……」
他沒有說下去,而且沉默了很久。
月光灑在涼亭里,照在蕭景鈺那張回憶神傷的臉頰上。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那些回憶,一下子湧上來。
「從那以後,本王就封了刀,交了兵權,發誓這輩子再不上戰場。」
他抬起頭,看著蘇牧,眼中滿是苦澀。
「蘇老,您說本王是不是很沒用?妻兒都保護不了。」
蘇牧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王爺,太重情的人,往往容易陷入痛苦的回憶,無法自拔。」
蕭景鈺怔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
「蘇老說得對,回憶最傷人。」
他重新拿起那把長刀,手指輕輕撫過刀身,眼中漸漸燃起了一團火。
「可我對夫人的愛,永遠都在。」
「逸春和逸冬,是清瑤留給本王的牽掛。」
「他們不能有事,本王就算拼了命,也要把他們找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
「他們若活著,本王帶他們回家,他們若死了,本王就用這把刀,替他們報仇。」
蘇牧看著蕭景鈺,眼裡充滿了敬意,拱手說道:
「王爺,老朽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你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好王爺。」
蕭景鈺的眼眶微微泛紅,站起身,朝蘇牧深深一揖。
「蘇老,其實本王深夜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王爺請講!」蘇牧毫不猶豫的回答。
蕭景鈺抬起頭,方才的那種淒涼眼神頃刻消散,只有一股堅定的決意。
「本王此去東海,兇險難料。」
「若是本王回不來,請蘇老替本王照顧知夏和知秋。」
「不要讓她們去報仇,不要讓她們捲入朝堂的紛爭,讓她們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蘇牧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朽答應你,只要老朽還有一口氣在,就沒人能傷害她們。」
「蘇老,大恩不言謝。」
蘇牧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帶著你的刀,去找你的兒子。」
「老朽在京城,等你回來喝酒。」
蕭景鈺用力地點了點頭,拱手示意後,拿起長刀,大步走出院子。
蘇牧站在涼亭里,望著蕭景鈺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王爺。」他喃喃自語,「為了家人,重拾戰刀,真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
「希望你能夠帶著你的兩個兒子,安全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