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身側的公孫羽臉色驟變,再也維持不住從容淡定的神色,神色大驚,急忙上前一步,抬手想要阻攔慕容狄,語氣滿是急切與焦灼。
他很清楚,此時此刻,這大乾皇帝殺不得!
今日的蕭景桓,早已不是單純的敵國君主,而是燕國制衡大乾、拿捏戰局、要挾議和的最大籌碼。
留著他,燕國便占據絕對主動,可戰可和,進退自如。
可一旦斬殺大乾皇帝,所有制衡籌碼盡數作廢,大乾百萬大軍再無顧忌,必定傾舉國之力,瘋狂反撲,屆時燕國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與此同時,不遠處站立的副將田承也快步上前,滿臉焦急,高聲勸阻。
「將軍!冷靜!千萬不要中了這大乾皇帝的詭計!」
「他是故意激怒你,故意求死!他這是激將法啊將軍!」
兩人同時出聲勸阻,聲聲急切,拼命想要拉住暴怒失控的慕容狄。
刀鋒依舊死死抵在脖頸,冰涼刺骨,殺機近在咫尺。
可處於生死一線之間的蕭景桓,自始至終,身形未晃,神色未變,眼底沒有半分普通人面對死亡的恐懼與慌亂。
他靜靜感受著脖頸處刺骨的寒意,感受著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
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得可怕,心底更是一片澄澈清明。
蕭景桓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容狄不敢殺他。
不止是慕容狄不敢,整個燕國上下,包括燕王在內,無人敢輕易斬斷他的性命。
他是大乾皇帝,是兩國對峙最重要的人質,是燕國最大的依仗。
殺他一人,利弊懸殊,代價滔天,以燕王的沉穩權謀,絕對不會允許慕容狄因一時意氣,毀掉整場戰局的布局。
慕容狄縱然戾氣滔天、狂妄自大,終究只是一介領兵武將,無權擅自決斷這般關乎兩國國運的大事。
除此之外,蕭景桓的心底,早已生出了必死之志。
自他輕信讒言、沉溺美色,被最寵愛的貴妃設計陷害,致使自己身陷敵營,淪為人質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
也從被徐錦娘出賣的那一刻起,他幡然醒悟,滿心悔恨。
是他昏庸無能,識人不清,荒廢朝政,偏信奸佞,才致使大乾陷入危局,讓萬千將士浴血邊關,讓大好江山直面戰火。
如今的他,身為帝王,卻無力護國,無力平亂,反而淪為敵國要挾大乾的工具,拖累舉國戰局,拖累萬千子民將士。
這樣的帝王,早已不配端坐金鑾,不配執掌萬里江山!
他活著,燕國便永遠握著制衡大乾的底牌,大乾將士投鼠忌器,束手束腳,處處被動,戰事必將陷入僵局,死傷無數。
若是他今日葬身於此,身死敵營,燕國手中再無任何籌碼,再無要挾大乾的依仗。
到那時,大乾再無顧忌,朝堂上下同仇敵愾,軍中將士悲憤填膺,戰意滔天,鎮國戰神統領百萬鐵軍,必將毫無掣肘,全力伐燕,踏平關外!
與其苟延殘喘,淪為敵人手中的棋子,拖累家國,倒不如就此一死,死得其所,以自身性命,換大乾無憂,換將士無懼!
一念至此,蕭景桓心中再無半分求生之意,反倒愈發坦然從容。
他迎著冰冷的刀鋒,看著眼前雙目赤紅、怒極失控的慕容狄,忽然再次嗤笑出聲,聲音帶著極致的嘲諷與坦蕩,字字逼心:「怎麼?」
「刀都已經架在朕的脖頸之上,咫尺便可取朕首級,你卻遲遲不敢動手?」
蕭景桓微微抬首,脖頸微微揚起,主動將脖頸往刀鋒上送了半分,冰冷的刀刃堪堪劃破表層肌膚,滲出一絲細密血珠,刺眼奪目。
他目光輕蔑,語氣張揚,句句直擊慕容狄的自尊心:「你不敢殺朕,無非是怕了。」
「你怕朕一死,燕國再無籌碼制衡大乾,我大乾百萬將士再無顧忌,勢必勢如破竹,長驅直入,踏平你燕國疆土,屠盡你燕國兵馬!」
「哈哈哈!」蕭景桓放聲長笑,笑聲坦蕩,帶著無盡的蒼涼與嘲諷,迴蕩在營帳之中,「原來強盛無雙、橫掃南疆的燕國,也不過如此!」
「所謂燕國鐵軍,終究只能靠著挾持他國君主、脅迫人質來謀取勝算!」
「不敢正面一戰,只能用這般卑劣手段苟求勝機,燕國何其弱小,何其無能!」
「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句句誅心,字字如刀!
每一個字,都狠狠扎在慕容狄最驕傲、最忌諱的地方,將他的自負與狂妄狠狠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慕容狄渾身劇烈顫抖,周身戾氣暴漲,眼底殺意幾乎要溢散而出,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征戰四方,從未有人敢如此羞辱他,如此踐踏大燕尊嚴!
「將軍!慎言!千萬不要中計!」公孫羽見慕容狄徹底被激怒,心神大亂,生怕他一時衝動鑄成大錯,連忙再次上前勸阻,語氣懇切又急切,「此乃蕭景桓的死局之計!他一心求死,就是要激怒您,讓您親手斬殺他!」
「他一死,便是死無對證,我軍挾持天子的優勢徹底蕩然無存!」
「到那時,燕王必定震怒降罪,追責於您!更會致使我軍軍心大亂,大乾大軍瘋狂反撲,整場戰事全盤皆輸!將軍,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田承也緊隨其後沉聲勸道:「將軍,大局為重!莫要被敵人的激將法亂了心智,誤了軍國大事!」
兩人輪番勸阻,聲聲懇切,句句在理,死死拉住了瀕臨失控的慕容狄。
錚……
慕容狄突然間收起了長刀。
清脆的入鞘聲劃破寂靜,凜冽的寒芒瞬間收斂。
慕容狄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股瀕臨失控的瘋狂戾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冰冷的寒意。
他死死盯著蕭景桓,目光複雜,有震怒,有不甘,有忌憚,更有幾分發自心底的折服。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淪為階下囚的大乾皇帝,的確有錚錚傲骨,有常人不及的膽識氣魄。
生死面前,世間大多王侯將相都會屈膝求饒、貪生怕死,可這位蕭景桓,身陷絕境,刀鋒加身,非但不懼,反倒一心求死,以身為餌,巧施激將之計,寧死不折帝王風骨,當真算得上一塊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硬骨頭!
慕容狄斂盡眼底狂躁,聲線冰冷沙啞,帶著沉沉寒意,緩緩開口:「沒想到,你這亡國般的昏君,倒還有幾分骨氣,不懼生死,傲骨錚錚。」
「你想激怒我殺你,借你的死,亂我大燕軍心,破我軍中布局,讓大乾毫無顧忌揮師北上,踏平我大燕?」
「蕭景桓,你算盤打得極好,可惜,你看錯了本將!」
慕容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鷹,字字篤定:「你以為本將是不知輕重、肆意妄為的莽夫?僅憑几句激將之語,便能亂我心智,毀我大局?你痴心妄想!」
話音落下,懸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公孫羽與田承齊齊鬆了一口大氣,緊繃的身軀瞬間放鬆,後背早已驚出一層薄汗。
方才短短片刻對峙,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是兩國戰局徹底顛覆的滔天大禍。好在慕容狄終究守住了理智,沒有中計衝動。
兩人再看向蕭景桓的目光,已然徹底變了。
敬畏、詫異、忌憚交織在一起。
他們從未見過這般身陷絕境、一無所有,卻依舊氣場滔天、心智堅韌、步步為營的帝王。
身陷敵營,性命堪憂,非但不求生,反倒步步逼敵,以死設局,膽識謀略,令人心驚!
蕭景桓聽聞此言,臉上並無半分落空的沮喪,依舊神色平淡,眼底不起波瀾。
他本就未曾指望僅憑几句言語,便能逼死慕容狄。
他要的,本就不是一時的生死,而是藉此對峙,亂敵心智,挫敵銳氣,更讓燕軍上下知曉,大乾帝王無懼生死,大乾風骨絕不屈膝,以此折損敵軍軍心!
既然求死不成,那便繼續隱忍,靜待時局,伺機破局。
就在此時,慕容狄眸光一冷,收斂所有心緒,對著身側親兵厲聲下令,聲音鏗鏘,傳遍全場:「來人!」
數十名親兵聞聲走進大帳,肅立待命。
「將這大乾狗皇帝,連同這貼身太監,一併綁了!」
「隨後帶往校場,全軍示眾!」
「本將軍要讓我大燕所有將士親眼目睹!」
「讓所有人看清,昔日高高在上、坐擁天下的大乾天子,如今淪為我軍囚徒!」
「讓全軍皆知,大乾氣數已盡,敵主已敗!我大燕此戰,必戰必勝,攻必克,一路橫掃,定能踏平大乾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