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地,黃沙漫天。
屏州城外的曠野之上,慘烈的廝殺已然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震天的金鐵交鳴與悽厲的慘叫哀嚎從未停歇,浸透鮮血的土地早已泥濘不堪,暗紅的血漬層層疊疊,順著溝壑蜿蜒流淌,匯成細小的血窪,觸目驚心。
大乾鐵騎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槍,皆是常年戍邊、浴血百戰的精銳之師。
兩個時辰不間斷的衝鋒劈殺,他們早已力竭神疲,雙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兵刃,甲冑之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裂口處浸透的鮮血早已乾涸發黑,又被新濺上的溫熱血水覆蓋。
每一名將士的眼底都布滿血絲,呼吸粗重如破舊風箱,胸腔翻湧著陣陣血氣。
長槍揮舞的速度早已不如起初凌厲迅猛,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刺殺,都要耗費全身僅剩的氣力。
可燕軍的攻勢,從未有過半分衰減。
他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多了。
十幾萬燕軍,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一波退卻、一波再起,層層疊疊、前仆後繼地湧向大乾將士的戰陣。
前排士卒倒下,後排之人立刻踏過屍身補上缺口,密密麻麻的人影遮蔽了半邊長空,殺伐之聲震天動地,帶著碾壓一切的磅礴威勢。
這般車輪式的猛攻,根本不給大乾將士絲毫喘息休整的機會。
蕭雲川手持長槍,策馬立在戰陣最前,玄色戰甲早已被鮮血浸透,髮絲沾染血污貼在額前。
他眸色沉冷如寒潭,目光掃過四周不斷倒下的己方士卒,心中沉如巨石。
身旁戰馬四蹄踏血,微微發顫,連久經沙場的戰馬,都已不堪這般持續惡戰。
不遠處,蕭雲澈銀甲染赤,持槍而立,脊背依舊挺拔如松,可微微起伏的胸膛、發白的唇角,都昭示著他早已體力透支。
就在戰局愈發兇險、戰陣瀕臨潰散之際,一道青甲身影策馬衝破亂軍,疾馳至兩位皇子身側,正是大將蕭逸春。
他方才率軍拼死抵住一側燕軍衝鋒,肩頭不慎被長刀劈中,甲冑碎裂、皮肉外翻,鮮血順著手臂滴落戰馬之上,卻渾然不顧自身傷勢,語氣急促而凝重:「兩位殿下,不能再硬拼了!」
「我軍將士連日征戰,又苦戰兩個時辰,早已筋疲力盡,再這般死守硬殺,全軍將士必將盡數殉國於此!」
蕭逸春目光穿透漫天黃沙,望向屏州城方向,語氣帶著一絲篤定:
「蘇老將軍率領的主力大軍已然在來的路上,全軍邊打邊撤,向屏州方向退守,拖延片刻時辰!」
「待我大乾主力援軍抵達,再整軍反撲,一舉擊潰燕軍!」
此言一出,緊繃壓抑的戰局之中,瞬間透出一絲生機。
蕭雲澈眸光驟然一亮,鏖戰的疲憊似乎消散大半。
他深知蘇牧老將軍治軍神速,主力大軍一到,局勢便能徹底逆轉。
瞬息之間,一個周密的計策在他心中成型。
他凝眸看向遠處屏州城前方那道狹長險峻的幽谷,谷口狹窄、腹地開闊,兩側山石林立、易守難攻,乃是絕佳的圍殲伏擊之地。
「如此甚好!」
蕭雲澈沉聲低喝,眼底鋒芒乍現,褪去疲態,盡顯沙場統帥的沉穩果決:「傳我將令!全軍即刻收攏陣型,放棄正面僵持,分兩路向屏州幽谷方向撤退!」
「將慕容狄、蒙山兩部敵軍,盡數引入山谷之中。」
「待蘇老援軍抵達谷口,我們前後夾擊、封死退路,定要將這十幾萬聯軍,徹底困殺於谷內!」
蕭雲川重重點頭,眼底戰意翻湧,即刻應聲領命。
蕭逸春不再多言,猛地勒緊馬韁,翻身立於馬背之上,不顧四周呼嘯的箭矢與衝殺的敵兵,高舉長刀,聲震四野,穿透漫天廝殺之聲:「全軍聽令!收攏陣型,交替掩護,向屏州方向撤退!」
嘹亮的軍令層層傳遞,快速傳遍大乾每一處戰陣。
原本苦苦支撐、浴血死戰的大乾將士聞言,心中瞬間穩住心神。
所有人默契十足,前排士卒持槍列陣,死死抵住燕軍攻勢,後排士卒緩緩後撤,層層交替、井然有序,哪怕身陷劣勢、身心俱疲,依舊恪守軍紀,不見半分潰逃亂象。
鐵騎調轉馬頭,長槍斜垂,甲冑鏗鏘作響,踏著遍地屍血,穩步朝著屏州方向撤退。
戰場另一側,燕軍主將慕容狄立馬高崗,俯瞰全局,將大乾軍隊的動向盡收眼底。
「哼!逃了?」
「本就已是強弩之末,憑區區數千殘兵,也敢抗衡我十幾萬大軍?先前負隅頑抗,不過是苟延殘喘,如今終於撐不住,想要逃竄保命,簡直是痴人說夢!」
一旁副將田承策馬上前,神色急切拱手:「將軍!萬萬不可放他們離去!」
「若是讓他們安然退回屏州城,依託城池天險固守,屆時我們再想攻城破敵,必定傷亡慘重、難上加難!今日務必將其全殲於此,永絕後患!」
「無需你多言,本將自然知曉!」
慕容狄眼中殺機暴漲,緊握手中寒鐵長矛,長矛尖端映著落日寒光,凜冽刺骨。
他高舉長矛,厲聲下達追擊軍令,聲音浩蕩,響徹三軍:「全軍聽令!全力追擊,銜尾衝殺!」
「堵死所有退路,不許一人一馬逃脫!今日定要全殲大乾殘軍,擒殺兩位皇子,踏平屏州!」
軍令落下,數千燕軍精銳騎兵瞬間動了。
馬蹄轟然震天,塵土狂飆四起,黑壓壓的騎兵如黑色洪流,驟然衝出軍陣,全速朝著撤退的大乾將士追殺而去。
慕容狄一馬當先,手持長矛策馬狂奔,殺意滔天,誓要將蕭雲澈等人斬殺當場。
與此同時,戰場側翼,大地驟然傳來陣陣沉悶厚重的震動。
咚咚咚……
巨響連綿不絕,地面劇烈震顫,連四周呼嘯的狂風、紛飛的黃沙,都隨之微微晃動。
南詔大將蒙山端坐於一頭巨型戰象脊背之上,身披厚重獸甲,面容粗獷兇悍,雙目凶光畢露。
他居高臨下,望著正在有序撤退的大乾軍隊,鼻腔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冷哼。
「區區殘兵敗將,也想從我南詔戰象軍眼皮底下逃走?」
「做夢!」
蒙山聲如洪鐘,帶著蠻夷悍勇的暴戾,抬手厲聲傳令:「戰象列陣,全軍側翼包抄!截斷敵軍退路,圍而殺之!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