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平息的象鳴餘音還在天地間迴蕩,可戰場上凜冽肅殺的氣氛,卻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原本手持長槍、渾身戰意滔天的慕容狄,身軀猛地一僵,那雙素來桀驁銳利、俯瞰三軍的眼眸深處,瞬間翻湧起無盡的錯愕與駭然。
他身旁的田承,更是瞳孔驟縮,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臉上所有的從容淡定盡數褪去,只剩下極致的震驚。
風,似乎都在此刻停滯。
兩人身形微頓,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四目相撞的瞬間,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難以置信。下一秒,二人幾乎是同時喉頭滾動,重重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冰涼的氣息直灌胸腔,讓他們緊繃的心神愈發沉重。
鎮國戰神,蘇牧!
這個名字,如驚雷貫耳,重重砸在兩人的心頭,久久不散。
他們絕非第一次聽聞這個名號。
這兩個字,早在周邊諸國頂尖武者與將帥中為威名遠播。
短暫的死寂過後,田承率先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嗓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乾澀,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道立於屍山血海中的蒼老身影,一字一頓沉聲開口:
「沒想到……這白髮蒼蒼的百歲老者,竟然就是大乾那位鎮國戰神,蘇牧!」
他的語氣里滿是荒謬與震撼,眼底翻湧著濃濃的不可思議。
世人皆傳,大乾鎮國戰神蘇牧,年歲過百,垂垂老矣,早已是風燭殘年、行將就木之軀。
往日聽聞傳言,眾人皆以為,這位昔日縱橫沙場的絕代戰神,早已不復當年之勇,頂多是大乾朝廷刻意捧出的一尊象徵、一個震懾諸國的虛名罷了。
可今日親眼所見,田承才徹底顛覆了心中所有的認知。
哪裡有半分老朽頹廢之態?
那道白髮飄舞的身影,立在十幾萬大軍之前,孤身一人,卻比千軍萬馬還要巍峨霸道。
歷經百戰的沙場殺伐之氣沉沉籠罩四方,歲月沉澱的威勢碾壓全場,哪怕只是靜靜佇立,便讓人從心底生出一股源自靈魂的敬畏與恐懼。
一旁的慕容狄,心神同樣劇烈震顫,臉上的驚訝之色根本無法掩飾,久久無法平復。
他身在燕國之時,便無數次聽聞過蘇牧的滔天威名。
以前,東夷國猖獗,屢屢侵犯大乾海疆,屠戮大乾沿海百姓,劫掠城池財貨,囂張跋扈,無人能制。
正是蘇牧,以年邁之軀臨危受命,親率大乾三十萬水軍,揚帆出海,橫渡滄海,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東夷海域。
那一役,戰火燃遍萬里滄海,旌旗遮蔽碧海長空。
蘇牧用兵如神,殺伐果斷,不過三月時間,便擊潰東夷全部主力,攻破東夷七十二座海島王城,徹底覆滅東夷社稷,將偌大一個東夷皇朝從版圖上徹底抹去!
此戰過後,蘇牧戰神之名響徹四海八荒,周邊大小諸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慕容狄不止一次聽過關於蘇牧的傳聞,也早已知曉這位戰神年歲極高。
但他始終以為,世間傳言必有誇大其詞之處,甚至多半是大乾朝廷刻意散播的虛假消息。
一個百歲老翁,筋骨衰敗,氣血枯竭,尋常行走都需人攙扶,步履蹣跚,連自保尚且艱難,怎配掛帥出征、橫掃一國?
此前他一直篤定,所謂百歲戰神,不過是大乾用來震懾鄰國的噱頭,是大乾百姓過度吹捧的虛名。
可直到今日親眼目睹這一幕,他才徹底明白,所有的傳聞,非但不假,甚至遠遠低估了這位老戰神的恐怖!
風燭之年,卻依舊能橫壓沙場,震懾萬軍!
這老頭,太過可怕!
慕容狄雙拳悄然攥緊,指節微微泛白,心底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就在此時,一身勁裝、神色凝重的公孫羽快步走到慕容狄身前,他目光緊緊盯著前方那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語氣無比鄭重地低聲提醒:
「將軍,情況有變啊。」
「大乾蘇牧再次請出,掛帥出征。」
「此人威名赫赫,手段狠厲,閱歷極深,我們萬萬不可輕敵,此番對戰,必須步步謹慎,容不得半分差錯。」
公孫羽的話語如同警鐘,重重回盪在慕容狄耳畔。
慕容狄聞言,緩緩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之時,眼底所有的震驚、駭然與忌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無前的凜冽氣魄與絕對自信。
他抬手握緊手中寒芒凜冽的長槍,槍尖直指長空,一股屬於三軍主帥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壓過周遭漫天硝煙。
「蘇牧的確威震天下,戰力滔天,但我慕容狄,也絕非庸人!」
慕容狄聲音鏗鏘,字字有力,帶著不容撼動的傲骨:
「我不信,一個百歲老朽,僅憑一身虛名,便能擋我燕國十幾萬虎狼之師!」
他心中無比清楚,自己是燕國三軍主帥,是全軍將士的主心骨。
此刻兩軍對壘,戰意膠著,一旦他心生怯意、氣勢衰敗,身後十幾萬大軍的軍心必將瞬間崩塌,士氣跌落萬丈深淵,屆時不用敵軍衝殺,己方便會不戰自潰、全盤皆輸。
身為統帥,可戰死,不可怯戰!
更何況,慕容狄自幼習武,征戰半生,橫掃燕國境內諸多叛亂,立下赫赫戰功,一身傲骨從不服人,縱使對手是名震天下的鎮國戰神蘇牧,他也依舊有一戰之心!
……
與此同時,戰場另一側。
震天動地的象吼徹底沉寂。
三頭身披重甲、戰力強橫的南詔戰象,轟然倒在血泊之中,龐大的身軀砸得大地劇烈震顫,厚重的戰甲碎裂滿地,鮮血汩汩流淌,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南詔大將蒙山立身象群之中,渾身氣血翻騰,胸口一陣劇烈悶痛,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內傷帶來的痛楚直衝喉嚨,讓他險些當場嘔出鮮血。
他原本強橫霸道、碾壓戰場的氣勢,伴隨著三頭戰象的隕落,徹底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此刻的他,終於真切感受到了前方那白髮老者體內潛藏的恐怖力量。
那是一種歷經無數生死沙場沉澱下來的殺伐之力,厚重、冰冷、霸道、決絕,如同萬丈深淵,深不可測,僅僅是被動感知,便讓他渾身發冷,心神俱顫。
他引以為傲、縱橫南疆無敵手的戰象軍團,在這位百歲老者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螻蟻,不堪一擊。
蒙山心中瞬間萌生了極致的忌憚與警惕。
他很清楚,繼續纏鬥下去,只會白白損耗自己的戰象部隊。
南詔戰象培育極難,耗費無數財力、物力、歲月,每一頭都是舉國精銳,是南詔立足南疆的根本底蘊,損失一頭都是難以承受的重創。
此番出戰,他接到的王命,僅僅是協助燕軍攻破斷雲關城門,如今關卡屏障已破,任務已然完成,根本沒必要為了燕國的戰士,葬送自己手中僅剩的精銳戰力。
若是戰象全軍覆沒,他根本無法向南詔國王交代!
心念至此,蒙山強行壓下胸腔翻騰的氣血與滔天怒火,死死盯著前方佇立的蘇牧,眼底閃過一絲陰翳與不甘。
「蘇牧……今日這筆帳,我蒙山記下了!」
他在心中沉聲低吼,恨意暗藏:「此番我暫且退讓,待我南詔大軍整裝齊發,殺入大乾境內之日,我必親自找你清算今日之仇,將今日所受屈辱,百倍奉還!」
念頭落下,蒙山不再有半分戀戰,猛然抬手,厲聲大喝:「象軍聽令,全軍後撤!退守陣中,不得再戰!」
一聲令下,剩餘的南詔戰象紛紛調轉龐大的身軀,踏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向後退去。
重甲覆身的龐大戰象集體撤退,場面聲勢依舊浩大,可落在身後燕軍的眼中,卻無異于晴天霹靂!
原本悍不畏死、步步緊逼的燕軍將士,看到所向披靡的南詔象軍驟然撤退,瞬間全員慌神。
一時間,十幾萬燕軍陣中,議論聲四起,人心惶惶,慌亂的氣息飛速蔓延,瞬間席捲整支大軍。
「怎麼回事?南詔的象軍怎麼突然撤了?」
「不清楚!難道是……他們怕了那個百歲老頭?」
「肯定是這樣!方才那幾頭無敵的戰象,頃刻間就被那老者斬殺殆盡,這般戰力根本不是人力可擋!象軍這是被殺怕了,不敢再上前送死了!」
「連強橫無比的戰象都不是對手,都選擇了撤退,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若是上前衝鋒,豈不是白白送死?這根本就是一場必敗之戰!」
慌亂的低語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燕軍將士面露懼色,眼神飄忽,手中的兵器都開始微微顫抖。
他們會恐懼,乃是人之常情。
此番聯軍出征,南詔象軍便是他們最大的底氣與依仗。
重甲戰象衝鋒之時,破陣殺敵,無人可擋,幫他們破開了斷雲關的層層防線,讓他們一路勢如破竹。
在所有燕軍心中,只要有象軍在前衝鋒陷陣,此戰便穩操勝券。
可如今,他們最倚仗的底牌,最堅固的壁壘,竟然被一個垂暮老者單人獨勢徹底擊潰!
連戰象都畏懼敗退,他們這些普通士卒,又拿什麼去抗衡這位大乾戰神?
恐懼一旦生根,便會瘋狂蔓延。
伴隨著象軍的步步後撤,原本列陣整齊、戰意滔天的燕軍,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前排的士兵腳步踉蹌後退,後排的將士見狀,更是人心大亂,紛紛跟風后撤。
短短數息之間,十幾萬燕國大軍,竟然被陣前孤身佇立的蘇牧,逼得節節敗退!
這一刻,天地間出現了一幕極盡震撼、終生難忘的壯闊場面。
漫天硝煙之下,斷雲關前的曠野之上,蘇牧一襲金色戰甲,白髮隨風紛飛,身姿挺拔如松,孤孤零零一人佇立在戰場最前方。
他的身前,是密密麻麻、一望無際的十幾萬燕國大軍,是體型龐大、威懾四方的南詔戰象軍團。
可就是這看似懸殊的極致反差,卻呈現出截然相反的戰局。
千軍萬馬,節節敗退!
龐大象群,畏縮不前!
一人,鎮萬軍!
一人,退千陣!
這一幕,壯闊到極致,震撼到極致,蒼涼到極致!
原本還在節節敗退、狼狽逃竄的大乾守軍將士,察覺到身後戰局的異變,紛紛停下逃亡的腳步,齊刷刷轉頭望去。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匯聚在那道白髮蒼蒼的蒼老身影之上。
戰場瞬間死寂,只剩下呼嘯的風聲與將士們急促的呼吸聲。
嘴角掛著鮮紅血跡、渾身浴血的蕭雲澈,怔怔地看著前方那一幕,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雙眼圓睜,瞳孔震顫,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復。
他征戰多年,歷經無數沙場廝殺,見過千軍衝鋒、萬馬奔騰的壯闊,見過血染疆場、屍橫遍野的慘烈,卻從未見過如此顛覆認知的畫面。
「太震撼了……」
蕭雲澈喉嚨滾動,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敬畏:
「一個百歲老翁,僅憑一己之力,便震退十幾萬雄師……這便是大乾鎮國戰神的實力嗎?太過恐怖,太過逆天!」
蘇牧身後,沈落棠、王陽、周凜等一眾大乾高階將士,此刻也盡數目瞪口呆,身軀僵立,心神徹底被震撼。
他們皆知蘇牧威名,知曉這位老戰神底蘊深厚、戰力超凡,可從未想過,年邁的他,依舊能強悍到這種地步。
孤身一人,壓得兩國聯軍不敢抬頭,逼得十幾萬大軍節節敗退!
沈落棠死死盯著那道頂天立地的身影,眼底滿是崇敬與熾熱,輕聲呢喃:
「百歲戰神,不負盛名!」
「這等實力,當真冠絕天下,無人能及!」
全場大乾將士,心中的頹勢與絕望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激昂與滾燙的戰意!
有戰神在此,此戰,一定不會敗!
……
與此同時,燕軍陣前。
慕容狄看著自家大軍成片成片向後退縮,陣型大亂、人心潰散,原本沉穩的臉色瞬間鐵青,怒火瞬間衝上頭頂!
「怎麼回事?誰敢擅自撤軍!」
慕容狄厲聲怒喝,聲音裹挾著磅礴內力,響徹整片戰場,壓過漫天慌亂的嘈雜聲。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潰散的軍陣,胸腔怒火熊熊燃燒。
身為三軍主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兩軍對壘之際,軍心士氣便是決勝的關鍵。
此刻無故撤退,軍心必將徹底崩塌,一旦士氣崩盤,縱使兵力占據絕對優勢,也再無再戰之力!
一名披甲校尉神色慌張,滿頭大汗,一路狂奔而來,雙腿發軟,跪倒在地,氣喘吁吁、無比急促地稟報:「將軍!大事不好!南詔蒙山將軍的象軍盡數撤退,我軍將士見狀人心大亂,已然自發後撤,陣型徹底亂了!」
「什麼?撤退?!」
慕容狄聞言,雷霆震怒,厲聲暴喝:「放肆!沒有本將軍的將令,誰敢擅自撤軍?一群廢物!」
校尉嚇得渾身一顫,連忙低頭。
一旁的公孫羽趕緊說道:
「將軍息怒!」
「蒙山將軍有言,他此番奉命而來,職責僅是協助我軍攻破斷雲關城門,如今關卡已破,任務已然完成,並非負責替我軍衝鋒陷陣、死戰到底!」
「此番他已然折損四頭精銳戰象,對我燕國聯軍已然仁至義盡,後續戰事,盡數交由我燕軍自行決斷!」
「該死的蒙山!」慕容狄瞬間勃然大怒,咬牙切齒,眼底滿是陰鷙與戾氣。
兩軍聯軍共伐大乾,本就唇齒相依,此刻戰事膠著、最是關鍵之時,蒙山竟然臨陣撤兵,釜底抽薪,硬生生打亂了全盤戰局!
沒了象軍牽制破陣,己方軍心大亂,此戰優勢瞬間蕩然無存!
慕容狄手持寒槍,槍尖寒光凜冽,周身殺氣暴漲,凜冽的戰意直衝雲霄。
他絕不能接受這般敗勢!
若是今日,十幾萬燕國大軍被一個百歲老臣孤身震退,不戰而潰,此事傳揚天下,整個燕國大軍都將淪為四海八荒的笑柄!燕國顏面,將徹底掃地!
「所有人聽令!全軍止步!不許後撤半步!」
慕容狄翻身策馬,立於高台之上,長槍直指前方蘇牧的身影,聲嘶力竭,厲聲怒吼:
「不過一介百歲老朽,風燭殘年之軀而已!」
「豈能震懾我十幾萬燕國虎狼之師!」
「今日,本將親自衝鋒,斬殺蘇牧,破敵立功!」
「有敢後退一步者,斬!」
凜冽的殺令響徹四野,帶著主帥的鐵血威嚴,強行壓制住了軍中的慌亂,後撤的燕軍腳步紛紛停滯,卻依舊軍心浮動,戰意難平。
慕容狄雙目猩紅,殺意滔天,正欲策馬揚槍,親自率軍衝鋒,挽回頹勢。
可就在這一刻,天地盡頭,遠方的地平線上,驟然傳來一陣陣震天動地的馬蹄轟鳴之聲!
轟隆隆……
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磅礴,如同萬馬奔騰,地動山搖,整片大地都在劇烈震顫。
漫天風塵席捲長空,順著風勢快速逼近戰場。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遠方天際。
下一刻,無數面漆黑底色、鎏金紋路的大乾青龍戰旗,順著長風獵獵舒展,從地平線盡頭緩緩浮現!
一面、十面、百面、千面……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的青龍大旗,迎風招展,氣勢磅礴,遮蔽了半邊長空!
旗隨兵動,兵隨旗行!
精銳甲士、重裝步兵,層層疊疊,浩浩蕩蕩,如同潮水般奔赴斷雲關戰場!
大乾馳援大軍,已然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