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看著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父親,看著滿地狼藉,再想到侯亮平那令人作嘔的行徑和學校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一股混合著絕望、憤怒和屈辱的情緒猛的衝垮了最後的理智堤壩。
梁璐從沙發上站起來,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瘋狂,「沒有人……沒有人接班……梁家就要完了……那我還要這臉面做什麼!他侯亮平不要臉,我們梁家還要替他兜著嗎?爸!你不忍心,我去!我現在就去紀委!我去舉報他侯亮平生活作風腐化,道德敗壞!這照片就是鐵證!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說著,梁璐抓起桌上剩餘的照片,轉身就要往門外沖。
「站住!你給我回來!糊塗!」梁群峰厲聲喝道,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啞。
梁群峰掐滅了菸蒂,動作快得差點燙到手。
梁璐被梁群峰的疾言厲色震住,腳步一頓,眼淚更加洶湧的流下來,卻倔強的沒有回頭,「我糊塗?爸,是他侯亮平把我們梁家的臉按在地上踩!現在說不定全學校都知道我梁璐的丈夫是個嫖娼被抓拍的爛人!你讓我以後怎麼抬頭做人?梁家的臉面已經沒了!」
「臉面沒了,還可以想辦法找補!人要是進去了,政治生命徹底終結,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最後一絲可能都破滅了!」梁群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胳膊,強行將她按回沙發上。
「爸!」梁璐不理解,既然沒有希望了,還有什麼比這更壞的可能?
梁群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日的沉穩,儘管內心早已驚濤駭浪。
「璐璐,你冷靜點!侯亮平再不是東西,他現在名義上還是我梁群峰的女婿!他去嫖娼,照片流傳,這不僅僅是他的醜聞,更是我們梁家的醜聞!
你把這個送到紀委,是,侯亮平肯定完蛋,可我們梁家呢?教婿無方?家風不正?連帶責任跑得了嗎?
我梁群峰快退了,臨了背上這麼一個罵名,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這一世英名盡毀於侯亮平一人之手啊!
還有,這些照片是誰拍的?是誰送到你手裡的?你想過沒有?
這背後有沒有人在做局?目標僅僅是侯亮平那個蠢貨嗎?
還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衝著我梁群峰,衝著我們梁家來的?」
梁群峰一連串的問題,像一盆盆冷水,澆在梁璐頭上,讓梁璐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
「爸,你是說……」
梁群峰面色陰沉似水,「我不敢確定,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巧合都必須當做必然來對待!侯亮平在縣裡得罪了誰?或者……是我在省里礙了誰的路?」
梁群峰腦海中飛速閃過幾個可能的對手,但又無法確定。
宦海沉浮幾十年,梁群峰深知有時候致命的攻擊往往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如果說侯亮平在縣裡得罪了誰,那麼這事兒可能就是趙立春那一系的人幹的。
可要是說自己擋了誰的路……那麼這人選可就多了。
自己還沒退,就有人這麼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擠下去,取而代之了嗎?
省委常委當中,下一步有資格接任自己這個省委專職副書記位置的,可以不止一個人啊。
是誰在背後這麼算計自己?
「爸,那我們怎麼辦?」梁璐詢問道。
梁群峰擺擺手,「讓我靜靜,我想靜靜。」
「好吧,那我先去找惠芬了,今晚不在家吃飯。」梁璐重新站起來,想去找吳慧芬這個閨蜜開導開導自己。
然而,梁群峰聽到這個名字,卻想到了一個人,「等等,你說的這個惠芬,是你那個好朋友,也是你們漢大的歷史教授,對麼?是她麼?」
梁璐雖然不知道自己老爹問這個幹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對,吳慧芬,漢大歷史系教授,專攻明史的那個,我先前還帶她回家吃過便飯的,爸,你應該有印象。」
梁群峰眼神複雜,不知道在權衡什麼。
「她的丈夫,是不是叫高育良?就是那個祁同偉的老師,現任金山縣的縣委書記?那個提名把你二哥貶去興業鎮的那個?」
梁璐臉色微變,「是……不過……爸,我和她之間關係,跟她丈夫那邊沒關係的,你不會是讓我不跟她來往了吧?」
「沒……沒有,你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梁群峰擺擺手,讓梁璐離開。
「哦。」梁璐離開了家,去找吳慧芬了。
梁群峰拿起桌上電話,「喂,劉秘書,去把呂州市金山縣黨委書記高育良的簡歷弄一份來,馬上送到我這兒來。」
「好的,梁書記。」秘書那邊應聲。
電話掛斷後,梁群峰又點燃了一根煙,一個人在客廳抽了起來。
辛辣的煙霧再次湧入肺腑,但這一次,似乎驅散了些許之前的頹唐與絕望。
梁群峰那雙原本因疲憊和憤怒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裊裊升騰的青煙後面,重新閃爍起一種屬於資深政客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精明光芒。
官場浮沉數十載,梁群峰太清楚這裡的規則了,什麼朋友情誼,什麼派系忠誠,在足夠的利益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這手中的菸灰,一觸即碎。
雖然高育良是趙立春提拔的幹部,身上打著趙系的標籤。
趙立春的棋盤上,棋子可不止一顆。
那個被他視若子侄、著力培養的接班人祁同偉,還有那個能力出眾、卻也鋒芒畢露的秘書李達康,哪一個不是嗷嗷待哺,等著他趙立春分配政治資源?
趙立春就算手段通天,又能有多少精力、多少籌碼,傾注在一個並非唯一選擇的高育良身上?
而自己呢?一個即將退居二線的副部,看似日薄西山,但恰恰是這種時候,手中捏著的、關乎某些人關鍵一步的推力,才顯得尤為珍貴和誘人。
雪中送炭或許力有未逮,但錦上添花,送到關鍵時刻、關鍵位置,足以讓一個渴望更進一步的官員心動。
說不定高育良能成為自己埋在趙系當中的一顆暗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