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慧芬端著笑容的臉龐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飄忽,似乎在快速消化著這句話里的多層含義。
但她很快穩住了心神,維持著知識分子的得體與冷靜,用幾乎無懈可擊的官方口吻回應道。
「能者多勞嘛,立春省長知人善任,肯定有他的通盤考慮。」
梁璐敏銳地捕捉到了吳慧芬那一閃而過的細微反應,那瞬間的愣神和隨即強化的防禦姿態讓梁璐知道,種子已經播下,不能再多說了。
言多必失,過猶不及。
有些話,點到即止,剩下的,需要對方自己去反覆咀嚼、品味。
「不過嘛,同偉也是你家高老師的得意門生,來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家高老師想必也會挺高興的。
不像我家,兩個哥哥不中用,侯亮平也不中用,我爸天天愁死了,別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連能接班扛旗的人都沒有。
唉,算了算了,不說他們男人官場上的事了,費腦子,越說我心裡越難受。
走,我們去那邊看看新到的裙子,聽說有幾個款式特別適合你的氣質……」
梁璐挽著吳慧芬的手臂,成功的轉換了話題,將暗流涌動的機鋒掩藏在購物閒談的輕鬆表象之下。
不過……梁璐的話倒是讓吳慧芬起了心思。
誰不希望自己老公的官兒越當越大呢。
一起的正處級,一起到的金山縣,李達康先進一步了。
祁同偉當時還是個正科級,現在不僅邁上了副處級,該進入了常委班子。
這要是再過段時間,祁同偉怕是也上正處級去跟高育良平起平坐了。
趙立春省長把高育良從專職副書記直接升縣委書記,而不是在縣長的位置過度,是不是表示就這樣了?
提拔老高一大步,但也就到頭了?
各種想法和擔憂在吳慧芬腦海中閃過,逛街都沒了心情,整個人憂思了起來。
如果上不去,那高育良真就血虧了。
高育良在學校熬十幾年,必然上副廳級,甚至是正廳級。
可現在若是止步處級,那豈不是虧麻了?
吳慧芬越想越擔憂,得找個機會跟老高談談啊!
另一邊,侯亮平在醫院住了幾天,能下床走路了就回京州了。
侯亮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但是自己這回真的是冤枉的,嗚嗚,自己真的沒有再去嫖娼了啊。
趙瑞龍請假去京州,天天約祁同琳去玩兒,還指導祁同琳寫畢業論文,明年祁同琳就要畢業了,這畢業論文是該準備起來了。
一直在身邊的陪伴,兩人關係倒是急劇升溫。
畢竟鍾小艾和裴倩倩都畢業了,祁同琳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地方,也沒有幾個朋友,尤其是貼心的朋友。
趙瑞龍作為男朋友,能夠一直陪著,祁同琳當然高興。
只是程度這傢伙最近不知道什麼情況,去京州也有些頻繁了。
……
幾天後,吳慧芬最終還是給高育良打去了電話。
「育良,工作還順利嗎?」吳慧芬照例先關心生活起居。
「我在這裡挺好的,怎麼了?你語氣聽起來好像有心事?」高育良回答道,敏銳地察覺到妻子語氣中的異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吳慧芬的聲音低了下去,終於切入了正題,「育良,我……我就是有些擔心,你說,趙省長這次把你從縣裡三把手提拔到縣委書記這個一把手的位置上,是不是……就算拉完這一步了?」
高育良眉頭微蹙,「什麼意思?什麼叫拉完這一步了?」
吳慧芬的語氣帶著不確定,「我是說,會不會你就止步於此了?你看,李達康跟你搭過班子,你們一塊去的金山縣。
他已經從縣長調任光明區區長,雖說還是二把手,可也穩穩邁進了廳局級。
還有同偉,年紀輕輕已經是縣委常委,聽說在公安系統內很受重視,他們都在動,都在往上走。
可你這邊……趙省長後續會不會……」
高育良打斷了她,「吳老師!你今天怎麼了?怎麼突然說起這些?是誰跟你說了什麼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高育良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麼。
吳慧芬被問得一滯,有些支吾。
「沒……沒有誰,就是那天跟梁璐逛街的時候,偶然聊起來,她提到李達康和祁同偉都進步很快,趙省長對他們很是傾注心血……我聽著,心裡就有些……」
果然是她!梁璐,或者說她背後的梁群峰!
高育良心中冷笑,看來梁群峰書記也是坐不住了啊,魚餌這就迫不及待地扔出來了?
而且是通過吳慧芬的手遞過來!
這是想試探自己的反應,還是想利用家屬的焦慮來影響自己的判斷?
梁書記在撒網尋找為梁家扛旗的嗎?
這不是正中下懷麼?
「吳老師,你不要聽風就是雨。趙省長還要怎麼提拔我?嗯?當初若不是趙省長點將,我現在可能還在漢大教書呢,哪裡有機會主政一方,實踐胸中所學?」
吳慧芬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知識分子的執拗和一絲委屈,「在漢大教書有什麼不好!你若現在還在漢大,以你的能力和資歷,說不定此刻已經是副廳級!而且清清白白,不用像現在這樣,處處看人臉色,步步都要算計!」
高育良被妻子這書生意氣的話激得有些惱火,聲音也沉了下來。
「你簡直是不可理喻!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之見!教書育人固然沒什麼不好的,但是從政對於我來說,可以更加的海闊天空啊。
從政怎麼了?從政可以更直接地服務地方百姓,可以把我研究的法學理論應用於實踐,可以推動法治建設!
這舞台,這天地,豈是學校一方書齋能比的?這就叫海闊天空!」
吳慧芬似乎也豁出去了,直接拋出了最核心的試探,「我看不可理喻的是你!你真固執!育良,我們都是成年人,要面對現實。
如果……我是說如果,趙省長那邊真的資源有限,不再扶持你了,我們是不是也該……換換思路?
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