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一品樓是京州新開不久的江南菜館,裝修清雅,私密性不錯。
陳海訂的是二樓最里側的包間,聽雨軒,推開雕花木門,裡面空間不大,但陳設精緻。
一張八仙桌,幾把酸枝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頗有幾分鬧中取靜的意味。
祁同偉和鍾小艾推門進去時,陳海正站在窗邊,望著樓下街燈初上的街景出神。
聽到動靜,陳海立刻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學長,嫂子,你們來了!快請坐!」
陳海快步上前,接過鍾小艾脫下的薄呢外套,又為祁同偉拉開主位的椅子,動作殷勤周到。
「陳海,太客氣了。」 祁同偉笑了笑,坦然落座,鍾小艾坐在祁同偉旁邊。
「陳海,久等了吧。」鍾小艾看了看牆上掛的時鐘,八點二十五了。
就差五分鐘就遲到了,差點爽約。
鍾小艾看了眼祁同偉,仿佛在說就差一點點!
祁同偉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
什麼時候持久也成了錯了?
陳海在他們對面坐下,「學長,嫂子,菜我已經點了一些招牌,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你們看看還想加點什麼。」
陳海把菜單遞過來。
祁同偉擺擺手,示意不用,「這個你安排就好了,簡單點就好,咱們主要是聚聚。」
陳海也沒強求,招呼服務員走菜。
陳海來的時候就已經把菜點好了,就等招呼上菜了。
很快,幾樣精緻的小炒、燉湯和點心就陸續上桌,菜品不算特別奢華,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學長你為了光明區的事情廢寢忘食,今天還能賞光抽空過來,是我的榮幸,來,我敬你一杯,感謝你跟嫂子的捧場。」
陳海給祁同偉倒酒,隨後舉起酒杯。
祁同偉和鍾小艾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三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三人推杯換盞,寒暄幾句,氣氛看似融洽,但三人都清楚,這頓飯的重點不在吃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海率先開口,「學長,上次在醫院,我跟你提的事兒,我回去也跟我爸說了。」
祁同偉放下湯勺,抬眸看向陳海,「你爸是不是反對?」
陳海嗯了一聲,「對,我爸他……剛開始很不理解,甚至有些生氣,覺得我放著檢察院的安穩前程不要,非要去基層蹚渾水,是自討苦吃,也辜負了他的安排。
但是,我跟他說了你在醫院跟我講的話,也說了趙省長明里暗裡的提點。
更跟他說了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光明區現在正在進行的改革,那種破舊立新的銳氣,那種實實在在為民做事的勁頭。
民不與官斗,我讓我爸少管閒事,退休了就安安心心打牌逗鳥,別一天天管這管那的干涉政府工作。」
鍾小艾輕笑一聲,「陳海,你結婚了嗎?」
鍾小艾突如其來的話題,讓陳海一愣。
陳海尷尬一笑,「還沒有,我連個對象都沒有呢,我想著業立家成,不想讓人家覺得我是啃棺材本,沒有上進心。」
鍾小艾笑著說道,「你啊,要是早點結個婚,生個孩子,讓你爸含飴弄孫,他可能就不去折騰了,也沒精力折騰了。」
聽到這話,陳海有些羞愧,「我不如學長啊,落後學長一步,就步步落後學長了,你們現在喜結連理,連孩子都有了,我卻還連個對象也沒有。」
說起對象,祁同偉心裡頓時有了個人選,但不急著說。
「陳海,你爸現在支持你了沒?」
言歸正傳,陳海也回到正題上了,「我跟我爸說了之後,我爸沉默了很久,起初沒有回應。
其實,他退休後,也一直在關注時事,尤其是司法和基層治理。
到了第二天吃飯,他跟我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是一腔熱血,想打破條條框框做點事,只是……後來身不由己,或者說是被環境磨平了。
他說,如果我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真的想趁著年輕,去最需要攻堅克難的地方鍛鍊自己,做出點不一樣的成績……他,不反對。
他自己就是被現實磨平了稜角,自認為還是有點能力的,可是就是因為老頑固,不圓滑,臨了卻連個副部級待遇都沒混上。」
鍾小艾點了點頭,這個倒是贊同。
「一般情況下來說,退休前都會提半級,再不濟也會提個半級待遇,這是個默認的潛規則,有例外的話就是得罪人了。」
祁同偉嗯了一聲,「也不是這麼說吧,一般副的好提,正的就難,就比如副廳級退休,那麼退休前一般情況就會提到正廳級閒職去干一屆退休,也有隻給待遇的。
但一般正職不會提的,只提待遇。
當然了,都不絕對,但正常情況下不管是提級別還是提待遇,都會選一個的。
你爸就是純粹得罪人,要不然省委就算不提他上副部級,那麼一個副部級退休待遇是肯定有的。」
祁同偉聽出來了,陳岩石對陳海的想法並不贊同,但也不再反覆了。
起碼不攔著了,這已經是很大的退步了。
「嗐,所以我讓我爸不要再管閒事了,不然更惹人嫌,回頭還影響我。」陳海也很無奈,但好在老爸鬆口了。
祁同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陳叔叔能理解,很難得,說明他還是關心你的成長,也希望你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那麼,你自己呢?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光明區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機遇很大,但風險也很大,矛盾集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主抓改革,李達康書記主抓招商和對外,我們兩個人,每天都像是在打仗。
你如果過來,不會是來享福的,很可能是來啃硬骨頭,甚至要直面明槍暗箭,搞不好也出一場車禍。
省檢偵查一科雖然也辛苦,但體系成熟,風險相對可控,基層,尤其是改革前沿的基層,是完全不同的戰場。」
祁同偉的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再次確認陳海的決心和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