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點起一根煙，緩緩道，「淬鍊？淬鍊什麼？烈有烈的好處，直有直的用處。
漢東現在這潭水，需要他這樣一條鲶魚，更需要他這把快刀。
至於得罪人……有我們這兩個老傢伙在上面給他擋著點，只要他大方向沒錯，能出成績，些許非議，壓得住。
更何況，祁同偉這把寶劍還不夠鋒利嗎？雖說寶劍鋒從磨礪出，若是一味的為了把劍淬鍊得鋒利去磨劍，反而容易折。
萬事萬物都講究個點到為止嘛。」
裴一泓聽著，也沒多說什麼，「那就等他們光明區的財政報告交上來再看，若是有問題，趁著現在還是苗頭，趕緊掐滅。」
趙立春吸了口煙，「我現在更擔心的是他這艘沖得太快的小船，能不能真的按照他說的那樣，在債務和招商之間找到平衡，平穩靠岸。
還有……如果有人照搬照抄，想模仿光明區搞大開發，省委又該如何應對？資源是有限的，不可能同時支持兩個光明區。」
這確實是個問題，光明區一旦把路走通，其他人肯定會跟著效仿學習，到時候，整個漢東的經濟，怕是都要攪起來了。
裴一泓靠在辦公椅上，「等等看吧，到時候光明區政績做出來再看，不過孫海平今天這一鬧，雖然被壓下去了，但反映出的問題不容忽視啊。
省內對資源過度集中在光明區的不滿情緒，正在積聚。
其他地市，尤其是一些經濟困難的地區，看著光明區大把撒錢，心裡能平衡？長此以往，不利於全省的團結和發展大局。」
趙立春深以為然，「是啊，所以我才讓祁同偉主動去跟孫海平溝通，但這只是治標。
治本之策，還是要儘快讓光明區出成績，出可複製、可推廣的經驗，然後以點帶面，輻射帶動其他地區。
同時，省委也要考慮，如何給其他地市，特別是困難地區，找到新的發展路徑和扶持政策，不能讓他們一直當後娘養的。」
這件事情壓力最大的還是趙立春。
祁同偉只負責光明區的經濟大盤，趙立春要注意全省的經濟大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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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春可不想見到漢東好幾個市委書記聚一塊來省政府哭著喊著說他們是後娘養的，不如光明區那個親娘養的之類的。
裴一泓率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你對祁同偉剛才說的怎麼看？是這小子又在給我們畫餅，還是真有眉目了？」
趙立春吐出煙圈，眯著眼睛，緩緩道。
「畫餅的可能性不大，祁同偉這小子，膽子是大，野心也不小。
但他有個優點，或者說特點，那就是在向我們匯報成績時，往往只說七分，留三分餘地。
但在要資源、要政策時，會把困難說到十二分。
他敢在電話里這麼肯定地說近期有大項目落地，還提到現金流，我估摸著，至少有兩三個實質性的大投資，已經談到了最後關頭。
甚至可能已經簽了意向書，就等著走程序或者等配套到位了。」
裴一泓來了興趣，「哦？如果真是這樣，那光明區的債務壓力，倒是有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快緩解，不過，這也更會讓京州其他區更加眼紅啊。」
趙立春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世情的冷靜，「眼紅是必然的，改革就是如此，先富帶動後富，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先富的那個必然要承受最多的非議和壓力，關鍵是，光明區這個先富，能不能真正起到帶動作用。」
裴一泓點點頭，深以為然，「是啊，一個光明區成功了，固然是好事，但如果它的成功完全依賴於特殊政策、巨額投入和祁同偉個人的超常發揮，無法形成一套可以在漢東其他地方，至少是在條件類似地區推廣的標準化經驗，那它的意義就要大打折扣，也很難服眾。」
趙立春掐滅菸頭，坐直了身體。
「所以，我認為，我們需要更早的介入觀察和總結，我建議，由省委政研室牽頭，會同省發改委、財政廳、商務廳、國土資源廳抽調精幹力量，組成一個聯合調研組，近期進駐光明區。
名義上是調研總結改革試點經驗，實際上，一是全面摸清光明區的真實家底，尤其是債務和招商的詳細情況。
二是近距離觀察祁同偉和李達康的執政模式，看看哪些是特例，哪些是通法。
三也是給祁同偉他們一個信號，告訴他們，省委在全力支持的同時，也在嚴格監督他們。」
裴一泓贊同道，「這個主意好哇，我就怕祁同偉知道我們會給他撐腰，自己就有恃無恐了。
調研組的進駐，要讓祁同偉知道，他的成績，省委看在眼裡，他的問題，省委也要看得清清楚楚。
再說了，我覺得調研組的存在本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堵住那些說省委無原則偏愛的嘴。」
「少年得志，是人生三大不幸之首，確實該給祁同偉劃劃紅線，不能由著他來，不然反而是害了他。」趙立春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又當爹又當媽的，太難了，嗚嗚。
裴一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略帶感慨的說，「老趙啊，有時候我覺得，咱們這省委書記、省長當的，就像是在下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既要謀子，又要謀勢、既要鼓勵衝鋒陷陣，又要防止孤軍深入、既要大膽啟用年輕人，又要時刻提防他們經驗不足可能帶來的風險……難吶。」
趙立春也露出同樣的神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難，也得下，而且，正因為難，才需要你我這樣的人坐在這個位置上。
祁同偉、李達康他們是衝鋒的將，我們是坐鎮的中軍，是把握方向的人。
看著他們衝殺，為他們保駕護航，也時刻準備在他們可能跑偏或者力竭時拉一把。
或者……換一個上去，這就是我們的責任。」
裴一泓長嘆，「吃果果的路，任重而道遠吶！
當官想進部，進部了又想吃果果。
咱們在這條路上鬥爭了一輩子，也累了一輩子啊，都是為了後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