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話音落下，現場先是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一陣或真心或附和的熱烈掌聲。
趙立春這番話，不僅巧妙化解了沙瑞金那句少年英雄可能引發的微妙聯想，更是藉機高調宣示了漢東省委的用人政策。
將祁同偉的年輕與破格直接錨定在實幹實績和省委力挺之上，堵住了許多潛在的議論之口，也極大地抬升了祁同偉的地位和分量。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論資排輩的時代過去了，改革開放要有能力的人上來！
沙瑞金臉上笑容依舊，也跟著鼓了鼓掌，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說，「立春省長說得是，以實績論英雄，這個導向好，看來漢東在幹部隊伍建設上，確實走在了前面，值得我們學習啊。」
掌聲漸漸平息，但現場那種無形的張力卻並未消散。
九十年代初的改革春風吹拂大地，但也帶來了新舊觀念的激烈碰撞。
趙立春剛才那番話，與其說是在夸祁同偉，不如說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沙瑞金展示漢東省委，或者說他趙立春的用人權威和改革決心。
高育良目光晦暗不明，沙瑞金此人，恐非等閒，看似隨口的稱讚，實則每一句都藏著機巧。
先是高度評價文章理念，這是肯定思想高度，再提呂州便民中心，這是點出實幹能力，最後那句少年英雄，看似褒揚，實則將祁同偉的年輕與成績並列提出。
無形中暗合了當下一些對火箭提拔的議論風向，這是想把祁同偉送上烈火烹油的油鍋啊。
而趙立春的反應，堪稱老辣，直接將其拔高到落實中央幹部年輕化政策和省委用人導向的層面，化被動為主動。
這一來一往，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已過了數招。
其他各市的領導們神色各異，有真心佩服祁同偉能力和膽識的，也有心中略感複雜，覺得自己兢兢業業多年，還不如一個年輕人風光的。
更有心思深沉者，已經開始琢磨趙立春破格提拔的具體含義。
這不會是想把祁同偉破格提拔上副廳級吧？不再任一屆正處級了？
趙立春仿佛渾然不覺現場的微妙，朗聲笑道，「瑞金同志太謙虛了，你們青州的發展模式也很有特色嘛，尤其是民營經濟活力那一塊，回頭咱們可得好好交流，好了，客套話不多說，咱們抓緊時間，按計劃開始考察。」
沙瑞金也仿佛全然未覺自己一句話引起的暗涌，「好啊，立春省長，我可是對光明區產業大腦和那個高新小區嚮往已久了，今天可得好好取取經，看看這漢東速度到底是怎麼跑出來的。」
趙立春笑著大手一揮，「哈哈，瑞金同志儘管看，儘管問！我們搞改革，不搞藏著掖著，有好經驗，樂意和兄弟省市分享，共同進步嘛！達康，同偉，你們可得給沙書記講解透徹了！」
「請省長放心，請沙書記指正。」李達康笑著應道。
考察流程隨即正式開始。
眾人乘車前往第一站，光明高新區。
九十年代初的高新區，概念還很新。
光明高新區雖然起步不久，但規劃卻頗具前瞻性，道路寬闊平整，標準廠房整齊劃一，雖然不少地塊還在施工，塔吊林立，但已能看出雛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園區中央一棟嶄新的五層建築，掛著光明區產業創新服務中心的牌子。
走進大廳，迎面是一幅巨大的園區規劃沙盤，旁邊還有一塊在當時看來頗為先進的電子顯示屏，正滾動播放著園區介紹和招商信息。
這在當時大多數開發區還停留在幾通一平基礎建設的階段，顯得格外醒目。
祁同偉擔任主要講解員，手持雷射筆，指向沙盤。
「立春省長，沙書記，各位領導，這就是我們規劃中的光明高新區，總面積十二點半平方公里。
我們摒棄了過去攤大餅式的開發模式，確立了一心、兩軸、三片、多園的布局……」
祁同偉從產業定位到配套政策，再到服務理念娓娓道來。
尤其提到他們嘗試引入風險投資機制，建立科技企業孵化器，支持大學生創業時，不少考察團成員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這在九十年代初，絕對是新鮮事物。
沙瑞金聽得非常認真，不時打斷提問。
「祁區長，你們規劃的生物醫藥園，對環保的要求極高，排污如何處理？如何確保不影響周邊環境？」
「我們規劃了專業的工業污水處理廠，執行最嚴格的排放標準，同時，園區內企業實行環保一票否決制，入園前進行嚴格評估，生產中進行在線監測，大家看這兒，污水處理廠就規劃在這裡，採用當時國內最先進的工藝。」
「土地出讓價格呢？我聽說你們對一些高科技企業實行了優惠地價，甚至零地價，這會不會造成國有資產流失？其他企業會不會有意見？」
「沙書記，我們實行的是差異化、精準化的土地政策，對於符合我們主導產業方向、技術含量高、成長性好的獨角獸或潛在獨角獸企業，我們確實會在土地價格上給予一定扶持，但這並非簡單的送地。」
「我洗耳恭聽。」
「第一，這種扶持有嚴格的認定標準和程序，由專家委員會評審，區委區政府集體決策，全程公開。
第二，扶持不是無條件的，通常附帶對賭協議，要求企業在約定期限內達到約定的投資強度、產值、稅收和就業目標，未達到則需補足土地差價或退出。
第三，對於大多數企業，我們實行的是基準地價再加彈性調節的政策，根據企業綜合評價結果給予不同程度優惠。
我們認為，吸引一個能帶來產業鏈、創造高附加值的龍頭企業，其長遠效益遠大於短期的土地收益。
這並非國有資產流失，而是戰略性投資。」
祁同偉這個回答，既說明了做法，又闡明了理由和風險控制。
沙瑞金未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示意繼續，但心裡已然掀起驚濤駭浪，這傢伙這麼年輕，做事竟然這麼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