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錢順生的電話,祁同偉把手機扔到桌上,往後一靠,盯著天花板發呆。
老李那雙眼鏡,紅紅的,帶著淚,跪在地上的樣子,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不像是假的。
可這年頭,真假誰說得清?有些人演戲演了一輩子,自己都信了。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錢順生說那個案子後面的人,不是你能輕易動的。
這話什麼意思?是提醒,還是試探?錢順生到底站哪邊?說是想戳破窗戶紙的那撥,可每次說話都留三分,讓你猜。
林城這地方,人人都是戲子,檯面上唱著一出,台底下演著另一出。
他忽然想起程度之前好像說過,張偉有個本事,特別會跟老百姓聊天,不管多不愛說話的人,到他跟前,三言兩語就能把話匣子打開。
這種人,放在基層派出所,比放十個偵察員都管用。
祁同偉拿起手機,給程度發了條簡訊。
「張樹立的事,明天就去辦,越快越好。」
程度回得很快,「明白,我今晚就找他聊。」
祁同偉把手機放下,又抽了一口煙。
煙霧慢慢升起來,在天花板上散開。
祁同偉看著那團煙霧,腦子裡轉著老李說的那些話,一百二十萬,廠領導私分,轉給市里某個領導的親戚。
這個市里某個領導,是誰?
能讓老李查了半年不敢動,能讓錢順生說不是你能輕易動的,這人至少得是市委常委級別的。
說不定,還不止。
要是普通的市委常委也就罷了,畢竟自己在漢東最大的靠山是裴一泓。
極有可能這位市委常委背後扯著一位省委常委。
裴一泓現在也在謀劃更進一步,這段時間內肯定是不想見到出差錯的,任何風險都不想遇到。
如果真是扯到一位省委常委,裴一泓那邊的態度還不知道怎麼樣,是先不理會,還是說先處理了。
畢竟事有輕重緩急,可以理解。
祁同偉又想起宋長河那張笑眯眯的臉。
昨天安排得那麼周到,連經偵支隊長都提前請假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宋長河知道老李手裡有東西,也知道老李想往外遞。
所以他防著,不讓老李見自己。
可老李還是來了,是宋長河防不住,還是……故意放他來的?
如果是故意放的,那宋長河想幹什麼?試探自己?還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什麼人?
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一根煙抽完,祁同偉又點了一根。
手機突然響了,看了一眼,是程度打來的。
「局長,我跟張偉聊完了。」程度的聲音有點興奮,「您猜怎麼著?他有個表哥,就在林城,在老工業區那邊的派出所當民警,幹了十來年了。」
祁同偉一愣,「這麼巧?」
「就是這麼巧。」程度說,「張偉說他表哥那人,老實巴交的,不會來事兒,幹了十幾年還是普通民警,連個副所長都沒混上,但有一宗好處,那就是他對那片兒熟,哪家哪戶什麼情況,誰跟誰有仇,誰家孩子在哪兒上班,他都門清。」
祁同偉腦子飛快地轉起來。
張偉的表哥,老工業區派出所,幹了十來年的老民警,這種人,簡直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
現在真可謂是時來天地皆同力。
「你讓政委跟他表哥聯繫一下。」祁同偉說,「別急著調過去,先讓他表哥幫忙摸摸情況。
光華廠那攤子事,廠里誰說了算,錢都誰經手,廠領導跟外面什麼人走得近,還有那個轉錢的市里領導親戚是誰,看看能不能打聽出來。」
程度說,「明白,張偉說了,他表哥嘴嚴,不會亂說。」
「嗯。」祁同偉想了想,又說,「你讓張偉跟他表哥說,這事不是公事,就是私人幫忙,萬一以後有什麼,也別扯上局裡。」
「我懂。」
掛了電話,祁同偉靠在椅子上,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張偉的表哥,這個意外收穫,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好,一個幹了十來年的老民警,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多,還不惹眼。
他要是願意幫忙,那光華廠那潭水,就能摸出個深淺來。
可現在的問題是,老李那邊怎麼辦?
老李今天來,是豁出去了,他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要是自己沒動靜,或者動靜太大把他暴露了,老李就完了。
不光他完了,他家裡人也好不了。
得想個辦法,既不能把老李暴露出去,又得讓他安心。
他拿起電話,撥了老李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聲音壓得低低的,「祁市長?」
「老李,你旁邊有人嗎?」
「沒,我一個人。」
祁同偉說,「你聽我說,這事不能急,你先穩住,就當今天沒來過,該上班上班,該開會開會,跟平常一樣,宋長河那邊要是問起,你就說今天來是例行匯報工作,別的什麼都沒說。」
老李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
祁同偉又說,「你那些證據,先放好,別動,等我想好怎麼弄,再通知你,這段時間,你該幹嘛幹嘛,別讓人看出異常。」
老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祁市長,我信您,我等您消息。」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已經黑了。
遠處老工業區那邊,幾盞燈忽明忽暗的亮著,祁同偉盯著那些燈,腦子裡轉著這些天的事。
錢順生、宋長河、老李、張樹立的表哥,還有那個沒露面的市里領導……
祁同偉站在窗邊,煙燒到手指頭了才反應過來,趕緊摁滅。
此刻腦子裡亂得很,老李那張臉,跪在地上的樣子,還有那句外面都傳您背景通天。
這話聽著是捧自己,可細想想,也特麼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背景通天的人多了,最後栽跟頭的還少?
裴一泓那邊,確實是自己最大的底氣。
可裴一泓現在什麼情況?換屆被按住,正憋著勁兒想再往上走一步,這個節骨眼上,最怕的就是下面出亂子。
要是光華廠這個案子真扯出一位省委常委,裴一泓會怎麼選?是先按下不表,等自己站穩了再說?還是為了不惹麻煩,讓自己先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