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醒了之後沒再睡著，就那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光，灰濛濛的，跟林城的天一個色。
祁同偉摸出手機看了看，六點四十。
離九點還早，但也不想再躺了，乾脆起來沖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下樓吃了點早飯。
七點半，祁同偉坐進辦公室，把今天要看的文件翻了一遍，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錢順生昨晚那些話，還有夢裡那個站在陰影里的人。
那人到底是誰？老秦？還是別的什麼人？
八點四十，祁同偉讓小陳準備車。
「祁市長，去哪裡？」小陳詢問道。
祁同偉回答，「市局。」
小陳愣了一下，「祁市長，咱們昨天不是剛去過嗎？」
「再去一趟，有點事。」祁同偉也沒多說。
當然了，小陳沒敢多問，直接出去安排了。
車子開出市政府的時候，天還是灰濛濛的，小陳把車開得穩，一路沒說話。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灰撲撲的樓，灰撲撲的樹，灰撲撲的路，心想這地方真是一點都不帶變的，怎麼看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到了公安局，他沒讓小陳往裡開，在門口就下了車，自己走進去。
門衛不認識祁同偉，攔了一下。
祁同偉報了名字，門衛趕緊敬了個禮，放祁同偉進去。
祁同偉往裡走，也沒去那棟五層的主樓，而是拐了個彎，往後面那排平房走去。
錢順生昨晚說了，老秦的辦公室不在主樓，在後面那排平房裡，單獨一個小院。
老秦不喜歡熱鬧，也不喜歡那些人天天圍著他轉，就把辦公室搬到了後面，圖個清靜。
小院不大，幾棵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也沒人掃，門口停著一輛老式的自行車，車座子裂了縫，用黑膠布纏著。
祁同偉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平房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祁同偉正想著要不要喊一聲，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吧，門沒關。」
聲音有點沙啞，但不像是老人那種沙啞，倒像是抽菸抽多了的那種。
祁同偉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櫃，柜子里塞滿了文件，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黑白的那種，一群人穿著老式的警服，站在一棟樓前面，樓上的字看不清，但能認出是公安局。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六十出頭的樣子，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挺深，穿著一件舊警服，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他正拿著個搪瓷缸喝茶，見祁同偉進來，也沒站起來，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祁同偉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就是秦局長？跟想像中不太一樣。想像中應該是個和和氣氣的胖老頭，快退休了什麼都不管。
眼前這個，瘦，眼神挺亮，盯著人看的時候像能把人看透。
「秦局長。」祁同偉開口。
老秦擺擺手，「叫老秦就行，這屋裡沒外人，別那麼客氣。」
他給祁同偉倒了杯茶，也是搪瓷缸，磕掉了兩塊瓷，邊緣有點鏽，倒完茶，他往椅背上一靠，說，「你比我想的來得快。」
祁同偉愣了一下，「您知道我要來？」
「錢順生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來。」老秦笑了笑，笑得有點深，「那小子，我最了解，他打電話給你，肯定得把我賣了，他要不賣我，他就不是錢順生了。」
祁同偉沒接話。
老秦又說，「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讓老李去找你？」
祁同偉點點頭。
老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因為我快退了。」
就這一句，沒了。
祁同偉等著他往下說。
老秦放下搪瓷缸，看著他，「我在這地方幹了快四十年，從一個小民警干到局長，我什麼事沒見過？什麼人沒打過交道？
我知道誰是什麼人，也知道什麼事該辦，什麼事不該辦。
可有些事，不是你知道該辦就能辦的，你得等，得等一個機會。」
祁同偉說，「什麼機會？」
老秦說，「一個新來的、跟這地方沒關係的人，一個上面有人、下面敢幹的人，一個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人惦記的人。」
他看著祁同偉，眼神直直的，「你，就是那個人。」
祁同偉沒說話。
老秦又說，「老李那點東西，在我手裡放了半年了，我為什麼不查？因為我一查，就有人會把它毀了。
我老了，快退了，護不住，但我可以等，等一個能護住它的人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祁同偉面前。
「這裡面，不光是老李那份，還有別的，你自己看。」
祁同偉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老秦說，「你放心，我沒複印，就這一份，你看完，想怎麼辦，是你的事，我不管了。」
跟聰明人打交道，坦蕩是最基本的準則。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過信封，打開，抽出一沓紙。
第一頁，是銀行流水。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從光華廠的帳戶，轉到幾個私人帳戶，再轉到一家公司帳戶。
那家公司的名字，他沒聽說過，但法人代表那一欄，寫著一個姓周。
他翻到後面，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幾個人，有的是廠里的領導，有的是局裡的幹部，有的是市里部門的頭頭。
每個人後面，都寫著一些數字和日期。
再往後，是一份情況說明，字跡有點潦草，但能看懂。
說的是三年前那筆技改資金，怎麼從財政撥下來，怎麼被截留，怎麼被轉走，最後到了誰手裡。
說明最後，簽著一個名字，正是老李。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老秦。
老秦說，「這些東西，夠不夠？」
祁同偉反問，「夠什麼？」
老秦笑了笑，「夠不夠你動一動那幫人？」
祁同偉沒說話。
老秦又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是不是想借你的手，報我的仇？或者，我是不是跟那幫人也有過節，想讓你替我出頭？對吧？」
祁同偉沒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