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說:「等什麼?」
老秦說:「等你站穩了,等你把該拉的人拉過來,等你有了足夠的底氣,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完的。
你得慢慢來,一件一件辦。辦完一件,再辦下一件等辦到最後一件的時候,前面那些人的關係網,早就被你扯爛了。」
祁同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秦局長,您這些東西,我收下了,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這些東西,您不能再給第三個人看。」祁同偉說,「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這些東西的來源,只能是您一個人 萬一出了事,您就往我身上推,說是我逼您拿出來的。」
老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複雜。
「你小子,是怕我被人滅口?」
祁同偉沒說話。
老秦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在這地方活了六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想滅我的口,沒那麼容易。」
他把那個布袋子往祁同偉手裡一塞,說:「行了,我走了,你自己慢慢看。記住,別急,一件一件來。」
老秦走了之後,祁同偉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布袋子看了半天。
十幾年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這哪是什麼布袋子,這分明是一座山。
他慢慢打開布袋,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拿出來,從頭開始看。
這林城,真他媽是個蜘蛛網。
吳家、周家、宋家,三家聯姻,把持著市里最重要的幾個部門,建委、國土、教育,再加上光華廠那個窟窿,哪一件都能扯出一串人來。
難怪錢順生說不是你能輕易動的。
這哪是一個人,這是一張網。
可網再大,也有破的時候,關鍵是找到那個破網的人。
他又想起那個洗浴中心。邱廠長和宋長河的弟弟經常去那兒,要是能在那兒拿到點什麼……
手機響了,是程度。
「局長,那個人聯繫上了。他說明天來林城,想見您一面。」
「好。」祁同偉說,「明天晚上,找個安靜的地方,我跟他聊。」
掛了電話,他又看向窗外。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遠處那幾根大煙囪,好像比昨天亮了一點。
他忽然想起老秦說的那句話——「辦完一件,再辦下一件,等辦到最後一件的時候,前面那些人的關係網,早就被你扯爛了。」
那就一件一件來吧。
先從光華廠開始。
第二天晚上,祁同偉在城郊一個不起眼的小飯館見了那個人。
飯館叫老地方,門臉破破爛爛,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程度說這地方是他那朋友挑的,偏僻,安靜,老闆嘴嚴,適合談事。
祁同偉提前到了十分鐘,要了個包間,點了壺茶,慢慢喝著。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褪了色的年畫,畫上那個胖娃娃笑得挺喜慶。
七點整,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中等個頭,寸頭,穿著一件灰夾克,臉上帶著點風塵僕僕的樣兒。
他看見祁同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祁市長。」
「坐。」祁同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吃飯了沒?要點什麼?」
「吃過了。」那人坐下,也沒客氣,自己倒了杯茶,「程度讓我來的,說您有事找我。」
祁同偉打量了他一眼。這人說話乾脆,不拖泥帶水,眼神也挺正,但就是有點……怎麼說呢,有點油滑,像在社會上混過的那種。
「怎麼稱呼?」
「叫我老馬就行。」那人說,「馬國強,以前在光明區幹過特情,後來調來林城,現在在下面一個縣裡當民警。」
祁同偉點點頭:「程度說你膽大心細,嘴也嚴,就是有點貪。」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程度這人,說話真他媽直接,是,我是有點貪,但我不亂貪,該拿的拿,不該拿的一分不要,您放心,您讓我辦的事,我肯定給您辦利索,辦完之後,該幹嘛幹嘛,絕不多嘴。」
祁同偉看著他,心裡有數了。
這種人用得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容易傷著自己。
「光華廠那邊,有個洗浴中心,你知道嗎?」
老馬點點頭:「知道。周家開的,周志遠的場子。」
「周志遠你認識?」
「不認識,但聽說過。」老馬說,「吳書記的小舅子,林城地面上排得上號的人物,他那洗浴中心,明面上是洗澡,實際上是個談事的地方,有些人在那兒談生意,有些人在那兒談別的。」
祁同偉說:「我想知道他們在裡面談什麼。」
老馬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您是想讓我進去裝東西?」
「有辦法嗎?」
老馬想了想,說:「有是有,但風險大。那種地方,老闆背景硬,看場子的人也多,萬一被發現……」
「被發現了我兜著。」祁同偉打斷他,「但前提是,你不能被抓現行。一旦被抓,什麼都別說,等著我來撈你。」
老馬看著他,眼神里有點什麼在動。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行,我干。」
祁同偉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馬面前。
「這是活動經費。不夠再說。」
老馬沒看那信封,直接揣進兜里:「夠了。」
他又問:「您想知道什麼?他們談什麼?跟誰談?還是具體到某個人?」
祁同偉想了想,說:「先盯邱廠長和宋長河的弟弟,他們什麼時候去,跟誰一起,待多久,出來的時候什麼狀態,都記下來,要是能聽到他們說什麼,更好。」
老馬點點頭:「明白。」
他站起來,準備走,忽然又回過頭,說:「祁市長,我多嘴問一句——您動這些人,是為了什麼?」
祁同偉看著他,沒說話。
老馬又說:「我不是探您的底,我就是想心裡有個數。萬一以後有人問起來,我知道怎麼說。」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為了那些連一包煙都賒不起的老工人。」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複雜。
「行,我記住了。」
他推開門,走了。
祁同偉坐在那兒,把那壺茶喝完,才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