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照片放在一邊,繼續翻剩下的材料。
後面還有幾十頁,都是錢四海這些年的生意往來、人際關係、資金流向。
越翻越覺得這人深不可測——省城幾個大的樓盤,背後都有他的影子,省里好幾個部門的辦公用品採購,供貨商是他名下的貿易公司。
甚至有些學校的食堂承包,也跟他有關係。
程度說,「市長,這人簡直就是個八爪魚,哪兒都有他。」
祁同偉點點頭,「八爪魚不怕,怕的是他不知道疼,你把材料整理一下,複印兩份,原件放你這兒,複印件我拿走。」
程度點點頭,「好。」
祁同偉想了想,又說,「那個別墅,能想辦法進去嗎?」
程度撓撓頭,「不好進,那地方是高檔別墅區,保安嚴得很,外人進不去,不過……我認識個快遞員,挺有正義心的,也許能幫上忙。」
祁同偉說,「那你看看吧,可以的話讓他幫忙盯著點,看看都有誰的車進去,不用查車牌,就記個車型、顏色、大概的時間,等攢多了,說不定能看出規律。」
程度說,「行,我這就去辦。」
程度走了以後,祁同偉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看。
別墅是歐式風格的,三層,帶閣樓,院子裡有游泳池和假山,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車牌和車標被樹擋著,看不清。
這地方,要是能進去看一眼就好了。
可怎麼進去?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張處長。
「祁市長,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祁同偉嗯了一聲,「張處長,您說。」
張處長說,「周強那邊,我們盯了幾天,發現他最近有點異常。」
祁同偉心裡一動,「什麼異常?」
張處長說,「他這幾天請了假,說是家裡有事,沒來上班,但我們查了一下,他家裡沒事,老婆孩子都正常,他本人去哪兒了,不清楚。」
祁同偉說,「會不會是跑了?」
張處長回答道,「應該不會,他的身份證沒買票,銀行卡也沒動,可能是躲起來了,或者去找人了。」
祁同偉一愣,躲起來了?林城的人怎麼都喜歡躲?
從政,願賭服輸嘛,躲躲藏藏有失體面。
就連前世自己飲彈自盡之後,程度都沒去躲,而是等他們來。
躲躲藏藏,一點也不坦蕩。
「找人?找誰?」
張處長說,「這個不好說,但有個情況,他請假的前一天,跟錢四海通過電話。通話時間不長,就兩分鐘。」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
周強跟錢四海通電話,然後第二天就請假失蹤。
這要是沒聯繫,鬼都不信。
祁同偉說,「張處長,那咱們怎麼辦?」
張處長回答道,「我已經安排人盯著了,他跑不了,但有一點,他要是真去找人了,那這個人,級別肯定不低,你那邊查錢四海,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祁同偉應了一聲,「明白。」
掛了電話,祁同偉點了一根煙。
周強去找人。
找誰?
常務副省長?
還是別的什麼人?
不管找誰,都說明一件事——他慌了。
他慌了,就好辦。
怕的是他不慌,穩坐釣魚台,那才難辦。
第二天下午,程度來了。
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一看就有好消息。
「市長,那個別墅,有進展了。」
祁同偉說,「說。」
程度說:「我那個快遞員朋友,今天去那個別墅區送快遞,正好看見錢四海的別墅門口停著兩輛車,他偷偷拍了照,您看看。」
程度掏出手機,翻出照片遞給祁同偉。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車牌是省里的,號碼挺靠前。
另一輛車的車牌也是省里的,但號碼普通。
祁同偉放大看了看,指著那個普通車牌問道,「這車牌,能查嗎?」
程度說,「能查,但得走正規渠道,要是私下查,萬一被人發現,麻煩。」
祁同偉想了想,「先別查,記著就行,等有機會再說。」
程度說:「好,還有一件事,那個快遞員說,他送快遞的時候,看見別墅院子裡有人在燒烤,大概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看著都不像普通人。」
祁同偉說,「怎麼不像普通人?」
程度回憶了一下,「他說那幾個男的,穿得都很講究,看著像當官的或者老闆,女的打扮得也挺時髦,不像一般人家的媳婦。」
祁同偉點點頭。
燒烤聚會。
錢四海這人,挺會享受。
可那幾個男的,會是誰呢?
祁同偉說,「讓你朋友繼續盯著。有情況隨時說。」
程度說:「明白。」
程度走了以後,祁同偉靠在椅子上,把這兩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周強請假失蹤,錢四海別墅聚會,劉保強給的那些材料,趙德明交代的那些事……
這些線索,像一根根線頭,纏在一起。得找到那個頭,才能一根根扯出來。
正想著,小陳敲門進來說,「市長,劉市長來了。」
祁同偉一愣,劉保強又來了?
這回不是叫自己過去?而是又親自過來,又咋啦?
「請他進來。」
劉保強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坐下以後,沒繞彎子,直接說,「祁市長,有個事得跟你說一聲。」
祁同偉說,「劉市長,您說。」
劉保強說,「我今天上午接到省里的電話,是常務副省長辦公室打來的,問林城最近的情況,問新常務副市長上任以後的工作,還問了問趙德明的案子。」
祁同偉心裡一動,「他們怎麼問的?」
劉保強說,「就問得挺細,誰在辦,辦到什麼程度了,牽扯到哪些人,我說我不清楚,案子是省紀委在辦,林城這邊就是配合,對方沒說什麼,就掛了。」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
常務副省長辦公室打電話問趙德明的案子。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坐不住了。
劉保強看著他,「祁市長,你心裡有個數,省里有人盯著這事呢。」
祁同偉心裡有數了,「劉市長,謝謝您提醒。」
劉保強擺擺手,「別謝我,我就是傳個話,你自己把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