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開工以後,祁同偉反倒更忙了。
以前是跑手續、應付宏達公司那些爛事,現在是盯著生產、協調各方關係、解決實際問題。
許老闆那邊進度快,但快有快的問題。
設備調試出了幾回故障,工人操作不熟練,礦石運輸的路也不夠寬,哪一樣都得操心。
這天一大早,祁同偉又往青山縣跑了一趟,到礦上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工地上已經熱火朝天了。
破碎機的轟鳴聲震得耳朵嗡嗡響,傳送帶把礦石源源不斷地送進料倉,幾個工人戴著安全帽,在設備之間來回穿梭。
許老闆從控制室里出來,臉上沾著灰,看見祁同偉就笑了,「祁市長,您又來了?這都第幾回了?」
祁同偉說,「不看看不放心。怎麼樣,設備穩定了沒有?」
許老闆把他領進控制室,指著儀錶盤上的數據說,「上禮拜出了幾回故障,廠家派人來調了,現在基本穩了,產量也上來了,一天能出三百噸。」
祁同偉算了算,「三百噸,一個月九千噸,一年十萬噸出頭,離設計產能還差得遠。」
許老闆說道,「這才剛開始,工人還不熟練,等磨合好了,一天五百噸沒問題,明年這時候,您再來看看,肯定大變樣。」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祁同偉在礦上轉了一圈,看了破碎車間、煅燒窯、成品倉庫,又問了問工人的待遇和伙食,這才放心的走了。
從礦上下來,祁同偉順道去了趟村里。
幾個月沒來,村子也變了樣,村口那條土路鋪上了石子,路邊裝了幾盞太陽能路燈,牆上刷著發展特色產業、建設美麗鄉村的標語。
老劉正帶著幾個村民在地里忙活。
核桃苗已經長到齊腰高了,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喜人,樹下套種的花生也開了花,黃澄澄的,蜜蜂嗡嗡的飛來飛去。
「祁市長,您看,這核桃苗長得多好。」老劉擦著汗,臉上帶著笑,「今年雨水足,苗子壯,明年就能掛果。」
祁同偉蹲下來看了看,苗子確實壯實,葉子綠得發亮,「山菌呢?今年采了多少?」
老劉說,「今年采了三千多斤,烘乾了八百斤,拿到省城去賣,一斤賣到六十塊,搶著要,光這一項,村里就掙了四萬多。」
祁同偉站起來,看著遠處山坡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踏實了許多,鋁礬土礦是長遠的事,但核桃、山菌、養殖這些,是老百姓眼前的日子。
從村里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祁同偉坐在車上,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的田野和山巒。
林城的冬天快過去了,路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新芽,田野里的麥苗綠油油的,遠處山坡上的核桃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回到市里,祁同偉直接去了辦公室。
桌上擺著幾份文件,是開發區幾個項目的進度報告,他翻了翻,正要簽字,電話響了。
是省國土資源廳的老周。
「祁市長,有個事跟你說一聲,宏達公司那邊,撤了。」
祁同偉愣了一下,「撤了?什麼意思?」
老周說,「他們不再爭這個礦的開採權了,今天上午,他們公司的人來廳里,把之前遞的材料撤回去了,我打聽了一下,說是他們背後的人打了招呼,讓他們別鬧了。」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心裡明白了幾分。
趙立春嘴上說不方便出面,但還是在背後使了勁。
副省長們再厲害,也不敢跟省委書記硬頂,一個省副省長有很多個,可是省委書記只有一個。
副省長上面還有常務副省長、省長呢。
按照黨領導一切的原則,省長都是被省委書記領導的。
省委書記下場干預,哪個副省長要是硬剛下去,省婦聯或省作協那邊還有位置等著他們去。
更何況,這個礦本來就是林城的,手續齊全,合作方也定了,宏達公司再鬧下去,只會把自己鬧得難看。
「老周,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喝酒。」祁同偉說。
老周笑了,「酒就不喝了,你趕緊把林城搞起來,別讓我們這些幫忙的人臉上無光就行。」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林城的冬天,快過去了。
窗外的樹枝上,已經冒出了新芽,遠處那些曾經被煤灰覆蓋的山,也開始露出本來的顏色。
晚上回到家,鍾小艾問他,「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祁同偉說,「去了趟礦上,又去了趟村里,許老闆那邊產量上來了,村里核桃也長得好。」
鍾小艾給他盛了碗湯,「你就不能歇一天?」
祁同偉喝了一口湯,燙得嘶了一聲,「歇不了,宏達公司那邊撤了,沒人再爭這個礦了,我得趁熱打鐵,把產量搞上去。」
鍾小艾看著他,忽然說,「同偉,你還記得我之前說你變了嘛。」
祁同偉愣了一下,「變什麼了?」
鍾小艾說,「就是以前你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現在不一樣了,雖然還是忙,但眼裡有光了。」
祁同偉笑了,「那是因為以前是拆爛攤子,現在是建新攤子,拆的時候,到處都是麻煩,能不發愁嗎?建的時候,一天一個樣,看著就有勁。」
鍾小艾說,「對啊,那你覺得,林城什麼時候能真正富起來?你還得在林城干多久啊,不能一直留在這吧?」
祁同偉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話,兩年。」
兩年後政績大,自己要直升市委書記。
如果不是升林城市委書記,那麼就會離開林城。
當然,前提是政績夠大。
鍾小艾說,「那兩年以後呢?」
祁同偉看著她,說,「兩年以後的事,兩年以後再說。」
鍾小艾靠在他肩上,說 「行,你干吧,不管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遠處工地上隱隱約約傳來機器的轟鳴聲,那是林城在生長的聲音。
祁同偉摟著鍾小艾,兩年以後的事,兩年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事干好,林城這地方,窮了這麼多年,該富起來了。
自己政治生命的奠基石得打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