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的最後幾天，祁同偉把林城的事挨個交代了一遍。
開發區三期、核桃油廠、鋁礬土礦、青山縣的核桃林，每一件事他都跟接手的人說清楚了，哪個環節容易出問題，哪個節點要盯著，哪個人可以放心用。
祁同偉把自己這兩年的筆記複印了一份留給老馬，說，「這裡面記的東西，不一定都對，但你看看，心裡有個數。」
老馬接過那厚厚一摞複印件，手都在抖。
臨走前一天，祁同偉請開發區幾個負責人吃了頓飯。
地點就在工地旁邊的小飯館，以前他常來，老闆認得他，專門給留了個包間。
菜不貴，都是家常菜，酒是許老闆帶來的，說是存了五年的好酒。
飯桌上大家話不多，但酒喝了不少。
老馬喝得臉紅脖子粗，端著酒杯站起來，話沒出口眼圈先紅了，「祁市長，我跟您幹這兩年，值了，以後您到了岩台，用得著我的地方，您一句話，我立馬過去。」
祁同偉跟他碰了一杯，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只說了一句，「把林城的事干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老劉也喝多了，拉著祁同偉的手不放，「祁市長，您放心，核桃油廠的牌子，我替您守著，誰要是敢在質量上動手腳，我老劉第一個不答應。」
許老闆倒是沒怎么喝，他酒量好，一直幫祁同偉擋酒。
散席的時候，他送祁同偉到門口，握了握手，「祁市長，岩台那邊要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說，我這人不會說漂亮話，但做事實在。」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車。
回到家，鍾小艾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兩個大箱子，幾個紙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客廳角落裡。
祁同偉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住了兩年的招待所，雖然簡陋，但畢竟是他在林城的家。
鍾小艾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件他的舊外套，「這件還要不要？」
祁同偉接過來看了看，袖口都磨毛了，他想了想，「留著吧，到了岩台幹活還能穿。」
鍾小艾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給自己買件新的？」
祁同偉笑了，「新的不如舊的穿著舒服。」
隨著祁同偉的任前公示期通過，祁同偉也準備搬家了。
第二天一早，省委組織部派了車來接。
來的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笑著跟祁同偉握手，「祁市長，哦不，該叫祁書記了，祁書記，我來接您去岩台報到，趙書記說了，讓我親自送您過去。」
祁同偉說，「李部長，辛苦您了。」
李部長擺擺手，「應該的，您這邊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咱們就出發。」
祁同偉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兩年多的招待所，樓道里那盞燈還亮著，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了晃。
祁同偉轉身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出林城市區，祁同偉透過車窗，看著那些自己熟悉的街道、廠房、工地，一樣一樣往後退。
開發區的大牌子還在，上面寫著林城經濟技術開發區幾個大字，那是自己親手題的字。
核桃油廠的煙囪冒著白煙，鋁礬土礦的傳送帶還在轉，青山縣那片核桃林在晨光里綠得發亮。
老張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鍾小艾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也沒說話。
車子上了高速，林城漸漸遠了。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岩台離林城不遠，開車兩個多小時。
下了高速，李部長指著窗外說，「祁書記，前面就是岩台市區了，岩台底子比林城好，但這幾年發展慢了，在全省的排名一直在往下掉，趙書記說，您來了，得把岩台這盤棋也下活了。」
祁同偉看著窗外的街景。
路比林城寬，樓比林城高，但路上車不多，行人也少，整個城市看著有點蔫，提不起精神來。
到了市委大樓，岩台市委班子的全都到齊了，都等著迎接這位年輕的新書記。
三十多歲的市委書記啊。
普通人四十五歲能到正廳級，那都是平步青雲了。
祁同偉早十年就到了，年輕，太年輕了。
車子停穩在岩台市委大樓前，祁同偉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這棟灰白色的建築。
樓不高，六層，但門臉氣派，比林城的市委大院闊氣多了，門前兩根大理石柱子擦得鋥亮，台階上鋪著紅毯，兩邊站了兩排人。
李部長先下了車，祁同偉整了整衣領，跟著推門出來。
台階上站著的那些人，祁同偉之前在材料里看過照片，但真人站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打頭的是岩台市委副書記、市長趙志遠，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不冷不熱。
後面跟著市委秘書長、組織部長、宣傳部長、統戰部長，還有幾個副市長，黑壓壓一片，十幾號人。
李部長領著祁同偉走上台階，笑著介紹，「趙市長，這位就是省委給你們派來的新書記，祁同偉同志。」
趙志遠伸出手來，握得很用力，笑容不變，「祁書記，歡迎歡迎，早就聽說您在林城的業績，全省都有名，這回把您盼來了，岩台有希望了。」
祁同偉握著他的手，笑著說，「趙市長客氣了，我剛來，情況不熟，還得靠你們多支持。」
趙志遠說，「應該的應該的。」
說完側身讓開，後面的幹部依次上來握手。
祁同偉一邊握一邊記臉，秘書長姓周，四十出頭，精瘦，戴眼鏡，說話很快。
組織部長姓劉，五十多歲，胖乎乎的，握手的時候手心都是汗。
宣傳部長姓王，女同志，四十來歲，打扮得體，笑容很職業。
一圈握下來，祁同偉手都有點酸了。
趙志遠引著他進了大樓，邊走邊說，「祁書記，我們先開個歡迎會，讓班子成員都見見您，中午在食堂簡單吃個工作餐，下午我陪您去幾個主要部門轉轉。」
祁同偉說，「行，聽趙市長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