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小艾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得意，「跟我媽學的啊，專門向媽請教的哦，媽還交代了，讓我多陪陪你，別老跟你吵架。」
祁同偉笑了，「我什麼時候跟你吵過架？」
鍾小艾也笑了，「你沒跟我吵過，但你跟我冷戰過。」
祁同偉不說話了。
想起在林城的時候，有好幾次因為加班太晚，回來跟鍾小艾拌了幾句嘴，然後就悶著頭不說話，一悶就是好幾天。
那時候自己覺得委屈，覺得自己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干，回到家還得看臉色。
現在想想，是鍾小艾委屈，她放著京城的好日子不過，跟著自己跑到林城那個窮地方，住招待所，吃食堂，沒說過一句怨言。
自己加班到半夜，她等著自己，鍋里溫著湯。
自己出差跑省里，她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小艾，對不起，以前在林城，讓你受委屈了。」
鍾小艾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現在才知道？晚了。」
祁同偉把她摟緊了，沒再說話。
身心許國，如何許家？
家庭和事業，如何雙全？
第二天，祁同偉把商務局的局長叫到了辦公室，局長姓張，四十出頭，精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張局長，招商引資專場會的事，老周跟你說了吧？」
張局長點頭，「說了，方案我正在搞，三天之內一定拿出來。」
祁同偉說，「方案不急，先把人請來，省里的客商名單，你跟商務廳要，省外的，你通過工商聯、商會這些渠道去聯繫，標準只有一個——有實力的、願意來的，多多益善。」
張局長在本子上飛快的記著，「祁書記，優惠政策怎麼定？周邊幾個市都在搞招商，地價、稅收、配套，一家比一家優惠，咱們岩台要是沒點力度，人家憑什麼來？」
祁同偉說，「政策的事，我來定，你先把人請來，把人請來了，我親自跟他們談，談得攏就談，談不攏交個朋友，下次再來。」
張局長點點頭，合上本子，走了。
祁同偉站在窗前，國企改革、招商引資、幹部調整，三件事同時推進，齊頭並進。
時間不等人吶。
下午。
祁同偉讓老周通知趙志遠和幾個分管副市長，在市委小會議室開了個碰頭會。
趙志遠來得準時，手裡拿著個保溫杯，坐下就問，「祁書記，什麼急事？」
祁同偉把昨晚寫的那張紙攤在桌上，也不繞彎子，「趙市長，我跑了這幾天，心裡大概有了個數，岩台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兩天解決，但我等不了，岩台也等不了，我琢磨了三件事，今天先跟你們通個氣。」
趙志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祁書記果然是實幹興邦啊，我洗耳恭聽。」
「第一，國企改革，機械廠停產半年了，紡織廠也是一口氣吊著，我打算先拿機械廠開刀，搞試點，省里那邊我已經匯報過了，支持。
第二，招商引資，年前搞個專場招商會，省里商務廳牽頭搭台，咱們唱戲。
第三，幹部調整，有些縣區班子，思路不行，要換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分管工業的副市長聽了這話，眉頭皺了起來，「祁書記，機械廠那個鄭廠長，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工人服他，您要是動他，怕是要出亂子。」
祁同偉說，「我沒說要動他，廠子搞不好，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但改革要推下去，光靠老辦法不行。
先讓他把家底摸清楚，然後請專家去調研，拿方案，改好了，他接著干，改不好，他自己也沒臉待。」
副市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趙志遠擺了擺手，接過了話頭。
「祁書記的思路是對的，岩台這幾年發展慢了，根子在國企，國企不活，岩台難興，我支持先拿機械廠試點。」
趙志遠表了態，其他人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祁同偉看著趙志遠，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位市長比自己想像的要配合，話不多，但有分量。
散會後，祁同偉把趙志遠留了下來。
兩人坐在會議室里，老周倒了茶，關上門出去了。
「趙市長，剛才會上沒來得及說，岩台的事，我一個人幹不成，得靠你。」
趙志遠端著保溫杯，沉默了幾秒，聲音不大但很誠懇，「祁書記，我跟您說實話，岩台這幾年的情況，我作為主管經濟工作市長，作為岩台市的當家人，我有責任。
但我不是不想干，是推不動。
國企那邊水太深，縣區那些幹部，各有各的算盤，我一個人，掰不動那麼多手腕。」
祁同偉點點頭，「所以我來了，不是說我比你能耐大，是說省里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趙叔——趙書記那邊，是支持我們的。
咱們趁這個機會，把岩台的底子翻一翻，你抓政府日常工作，我抓改革和招商，分工合作，誰也不推諉。」
趙志遠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期待，他伸出手來，「祁書記，一言為定。」
祁同偉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一言為定。」
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把三件事同時推了起來。
機械廠的摸底表格收了上來，鄭廠長填得很仔細，連每一台設備的出廠日期都寫得清清楚楚。
祁同偉讓市國資委牽頭，請了省里的專家進廠調研，拿改革方案。
招商引資專場會定在了十二月中旬，地點在岩台新落成的會展中心。
商務局的張局長拿出的方案，祁同偉看了兩遍，改了幾處，把優惠政策那一欄加了一條。
來岩台投資的企業，前三年稅收地方留成部分全額返還。
這個力度，在全省都是頭一份。
張局長看了這條，倒吸一口涼氣，「祁書記，這力度是不是太大了？別的市最多返還一半。」
祁同偉說，「岩台起步晚，不拿出點誠意來，人家憑什麼來？先把人引進來，把產業帶起來，以後稅收自然就上來了，這叫放水養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