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會結束後的第三天，趙志遠從省里回來了。
他帶回來厚厚一摞意向合同梳理表，每個項目的投資額、投資方、對接人、時間節點都列得清清楚楚。
祁同偉翻了翻，合上，沒當場表態，只是讓老周把表複印了幾份，分發給相關單位，要求每周報一次進度。
「趙市長，這十八個億，看上去很美，但意向不是落地，簽約不是到帳，下一步，你要親自盯著，一個一個的推，哪個項目卡住了，你出面協調，協調不了的，我出面。」
趙志遠點點頭，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忽然壓低聲音，「祁書記，這次招商會，有人不太高興。」
祁同偉正在看文件，頭也沒抬：「誰？」
「隔壁市的人，他們這次只簽了不到十個億，據說回去以後開了個會，把商務局長批了一頓，有人放話說，咱們岩台是搶了他們的客商。」
祁同偉抬起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搶？客商是人家自願來的，不是我們綁來的，他們的項目不如人家，服務不如人家，憑什麼要客商去他們那兒？這事不用理會，干好自己的活。」
趙志遠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開發區擴區的工地，一天一個樣。
馬主任把祁同偉那句不能把錢趴在帳上睡大覺記在心上，工程的進度款撥付得比以前快得多，施工隊幹起來也更有勁。
擴區範圍內的那幾戶繞過去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工地邊上，看著有些不協調，但馬主任按祁同偉說的，不強拆，不硬來，該做的安撫工作照做。
祁同偉去工地看過一次，遠遠的看了一眼，沒走近，老周問他，「祁書記，那幾戶不拆，擴區的規劃就不完整，以後會不會出問題？」
祁同偉微微搖頭，「現在拆，出的問題更大，等安置樓蓋好了，讓他們去看看，看了就願意搬了，不願意搬的，不勉強，但路要修通，水電要接上，不能因為幾戶人家把整個項目卡住。」
老城區改造的安置樓，開始陸續交房了，第一批拿到鑰匙的老百姓，有的迫不及待地去看新房，有的還在猶豫要不要裝修。
李老頭拿到了一樓的鑰匙，特意請祁同偉去驗收，祁同偉去了，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亮堂，窗戶大，陽光灑進來滿屋子都是暖的。
李老頭站在陽台上，指著外面說，「祁書記，這地兒好，我那棵石榴樹就能種在樓下，天天能看見。」
祁同偉說，「大爺，您覺得好就行。」
李老頭拉著祁同偉的手，粗糙的大手握得很緊，「祁書記，我跟您說實話，剛開始我是不願意搬的。
這房子是爹留下的，拆了心疼。
可您來了，跟我說了那些話，我信您，現在房子蓋好了，比我那老房子強一百倍，我就想跟您說聲謝謝。」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手背，「大爺，別謝我，要謝就謝黨和政府的好政策。」
李老頭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幹部輪訓第四期開班那天，祁同偉去了黨校，這回他沒坐在最後一排聽課，而是站到了講台上。
台下坐著的是各縣區的副職和市直部門的副職，一百多號人，黑壓壓的一片。
祁同偉沒拿稿子，講了三十分鐘，講的不是政策，不是業務，是岩台需要什麼樣的幹部。
「岩台現在是什麼形勢？國企改革在深水區，招商引資在爬坡期，老城區改造在收尾，開發區在擴區。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都需要人扛。
你要是有本事，有擔當，肯幹事，岩台就是你出彩的地方。
你要是沒本事，沒擔當，混日子，岩台不養閒人，這話我說過不止一次！
今天再說一遍——在岩台，幹事的能上位，混日子的沒市場，誰不信，試試看。」
台下鴉雀無聲。
錢書記坐在第一排，聽得認真，筆記記了好幾頁，他知道祁同偉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那幾個被調整的幹部就是例子。
祁同偉是真的干實事的幹部。
下午，祁同偉在辦公室接待了一個特殊的客人，省發改委的陳處長。
陳處長是來岩台調研的，但祁同偉知道他肯定有事。
果然，坐下沒多久，陳處長就開了口。
「祁書記，我今天是順路過來看看，上次您問我的事，我一直惦記著，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祁同偉遞了根煙給他，「陳處長，您跟我還客氣？」
陳處長點上煙，吸了一口，「上次您問我誰在省里遞話，我沒說，是不好說，現在招商會的事鬧得動靜挺大，我不說，對不起朋友。
遞話的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分屬不同的市和部門，但牽頭的那位，您也認識，就是您現在坐著這個位置的前任。
上一任的市委書記，現任省政協專委會主任，方主任的老領導。」
祁同偉心裡一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上一任岩台市委書記，姓周，在岩台幹了三年多，沒什麼大動靜，後來調到省政協去了。
方主任是省委政研室副主任，之前來岩台調研時說過自己是岩台人。
方主任的老領導，那就是周書記。
「他跟您說過，要和光同塵，和光同塵嘛，就是混日子，他見不得您不混日子，您不混，就顯得他混了，所以他遞話，不是跟您過不去，是跟他自己過不去。」
祁同偉笑了笑，「陳處長，謝謝您，這話我心裡有數就行。」
陳處長擺擺手，「祁書記，您心裡有數就好，我不多說了，免得惹事。」
陳處長走了以後，祁同偉站在窗前，點了一根煙，周書記，省政協專委會主任，正廳級，都是個在等待退休的了。
他遞話，能遞到國土廳卡指標，說明手裡還有點能量，但也僅此而已了。
指標不還是批下來了？岩台的工作不還是在往前推？
這種人，擋不住大勢。
祁同偉把菸頭掐滅，轉身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記完之後就合上了筆記本。
站起來，拿起外套，關了燈，走出辦公室，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