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經濟工作會議定在十二月十號，岩台被安排在上午第二個發言。
趙志遠提前一天去了省里，把發言稿又校對了一遍，確認數字準確、案例詳實，才放下心來。
祁同偉當天早上坐第一班高鐵趕到省城，老周在車站接他，上車就把最終版的發言稿遞過來。
「祁書記，趙市長昨晚又改了一遍，把安平縣核桃深加工的那個案例加進去了。」
祁同偉接過來翻了翻，沒說什麼，合上稿子閉目養神，發言稿寫得再好，也只是一張紙。
關鍵是人到了台上怎麼說，說什麼，台下那些人聽不聽，岩台的成績擺在那裡，數字不會騙人，但數字背後的人情世故，比數字複雜得多。
會場設在省委的大禮堂，全省各地市的書記市長、省直部門負責人，黑壓壓坐了幾百人。
祁同偉坐在第一排，旁邊是鄰市的市長，老梁跟他打了個招呼，寒暄了幾句，話里話外帶著酸味，「祁書記，聽說你們岩台招商會簽了十八個億？厲害啊，我們市費了老鼻子勁，才簽了不到十個億，祁書記不愧是我們漢東的改革大將，年少有為啊。」
祁同偉笑了笑，「梁書記，意向合同不算數，落地了才是真金白銀，你們市的工業基礎比岩台好，後勁足。」
輪到岩台發言，祁同偉走上講台，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祁同偉沒有拿稿子，站在台上掃了一眼台下，開腔了。
「岩台這一年多，幹了幾件事，首先就是國企改革，機械廠改制，引入民營資本，工人一個沒裁，工資漲了，廠子活了。
紡織廠改制，引進外貿訂單，產品出口了，工人幹勁足了。
隨後我招商引資，建材產業園一期二期投產了，三期馬上動工，飲料廠擴產了，產品打進了省城的超市，安平縣的核桃深加工，設備在安裝，明年就能出產品。
招商引資，之後我就幹部輪訓，畢竟有人同志的思想已經落後了，不追上時代的步伐，那只有被時代淘汰。
一年四期，三百多名幹部參加了培訓，學政策、學業務、學規矩，效果怎麼樣？不用我多說，看岩台的變化就知道了。」
台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在本子上記，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微微點頭。
祁同偉繼續說，「有人說岩台攤子鋪得太大，步子邁得太快，我承認，攤子是不小，步子是不慢。
但岩台窮了這麼多年，老百姓盼了這麼多年，慢不得，也等不起。
我們不怕攤子大，就怕攤子鋪開了沒人管，不怕步子快，就怕步子踩不實，岩台的事，一件一件在推，一件一件在落地。
數字在那裡，廠房在那裡，老百姓的笑臉在那裡，這就是我們的答卷。」
發言結束，台下響起了掌聲，不算熱烈，但夠真誠。
中午在省委食堂吃飯，孫副省長端著餐盤坐到了祁同偉對面，他喝了一口湯，慢悠悠的說，「發言我聽了，有骨頭有肉，岩台的事，幹得不錯。
但你要記住，成績是大家的，不是一個人的，該讓的讓，該分的分，團結大多數人，才能幹成大事。」
祁同偉點點頭，「孫省長，我記住了。」
孫副省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下午散會，祁同偉沒有在省里多待，直接坐車回了岩台。
老周在車上接了一個電話，掛了之後臉色有點不好看，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欲言又止。
「說吧，什麼事？」祁同偉睜開眼。
老周說，「祁書記，陳總那邊來了消息，建材產業園三期那塊地，有人去現場看了，拍了照，說是要向省里反映，岩台圈地搞形象工程。」
祁同偉坐直了身子，「誰去看的？」
老周說，「不清楚，陳總說來了幾個人，開著省城的車，拿著相機在工地邊上拍了半天，他跟對方打招呼，人家沒理，拍完就走了。」
祁同偉想了想，「讓陳總把三期用地的批覆文件準備好，規劃圖紙、施工許可、環評報告，一樣不能少，身正不怕影子斜，誰來看都不怕，另外，你跟趙市長通個氣，讓他那邊心裡有數。」
老周應了一聲，低下頭開始撥電話。
回到岩台，天已經快黑了，祁同偉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開發區，三期的地塊上已經插了彩旗，幾台挖掘機停在地頭，明天就要動工了。
陳總站在地頭，看見祁同偉的車，趕緊跑過來。
「祁書記，您來了。」
祁同偉下了車，在地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片被彩旗圍起來的土地，問，「今天來拍照的人，你看清車牌了嗎？」
陳總說，「沒看清，他們開的是輛黑色的SUV，沒有牌照，說是省里的，但又不像是省里的，倒像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祁書記，這事會不會鬧大？」
祁同偉擺擺手，「鬧大不怕，怕的是不講理，你把材料準備好，誰來查，咱們都有話說。
地是省里批的，手續是正規的，環評是合格的，他們能拍出什麼來？總不能拍出違法亂紀吧？」
陳總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從開發區出來，祁同偉讓老張把車開到老城區，安置樓已經全部完工了，第一批住戶已經搬了進去。
李老頭家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戶灑出來，祁同偉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見那棵石榴樹種在單元門旁邊，用木棍撐著，枝頭上冒出了新芽。
老周問，「祁書記，要不要上去看看？」
祁同偉搖搖頭，「不去了，李大爺住得舒心就行。」
回到車上，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老周從副駕駛回過頭，輕聲說，「祁書記，咱們直接回家？」
祁同偉嗯了一聲。
到家的時候，鍾小艾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桌上三菜一湯，中間那盤紅燒排骨還冒著熱氣。
祁同偉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就吃。
鍾小艾看著他，忽然說，「同偉，小天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期末考試考了全班第二名，問你什麼時候來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