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宿舍走，手裡提著飯盒，有的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那片新綠的草地上，幾個工人還坐在長椅上抽菸，菸頭在暮色里一明一滅。
老周送了材料回來，進門的時候腳步很輕，生怕打擾了祁同偉的思緒，他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祁書記，材料都送到了，劉副省長辦公室的人收下了，沒多問，省紀委那邊是王副書記的秘書接的，說會轉交。」
祁同偉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周，這幾天你辛苦一下，把三期工程從立項到現在的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一遍，按時間順序編號，做成檔案盒。
環評報告、用地批覆、施工許可、資金撥付憑證，一樣不能少。
另外，把紡織廠外貿單的合同、報關單、客戶付款憑證，也整理出來，安平縣的核桃油生產線，從設備採購到產品檢驗，每一道手續都要有據可查。」
老周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寫到一半抬起頭，「祁書記，這是要準備應對省紀委的核查？」
祁同偉點點頭，把茶杯放下，「不是應對，是迎接，人家要來查，我們就大大方方讓他們查，查得越細，岩台的事越清楚，清楚了，就沒人能潑髒水了。」
老周合上本子，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佩服，又像是擔心，「祁書記，萬一有人故意歪曲事實呢？」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歪曲事實的人，最怕事實本身，我們把事實擺出來，看他們怎麼歪曲。」
哼，省紀委要是敢這麼幹，真當我老丈人鍾正國是吃素的嗎？
周一上午，省紀委的電話來了。
王副書記親自打的，聲音不急不慢，「同偉同志，材料收到了，舉報信的內容我們看了，有些問題需要核實一下，明天我們會派人下去，你這邊配合一下。」
祁同偉說，「王書記，岩台歡迎核查，需要什麼材料，我們提前準備好，需要找誰談話，我們隨時通知。」
王副書記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同偉啊，這個舉報雖然不實，但涉及到省里的重點項目，我們不能不查，你理解吧？」
祁同偉說，「我理解，王書記，您放心，岩台的工作經得起查。」
掛了電話，祁同偉把趙志遠叫到辦公室，把省紀委要來核查的事說了一遍。
趙志遠端著保溫杯，眉頭擰成了疙瘩。
「祁書記，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次王副書記來查過了，沒問題，怎麼又來？」
祁同偉說，「上次是有人舉報三期工程違規占地，這次是有人舉報工程腐敗，內容不一樣，他們就得再查，程序如此，我們配合就行。」
趙志遠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幫人，沒完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趙市長，你把三期工程的材料再捋一遍，尤其是資金撥付和使用的憑證，一筆一筆對清楚，不能出差錯。」
趙志遠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省紀委的人到了，帶隊的還是上次那位王副書記，但隨行人員換了兩個生面孔，一個臉色嚴肅的中年女人，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王副書記跟祁同偉握了握手，沒怎麼寒暄，直接把舉報信的內容一條一條列出來。
環評報告是不是真的？用地指標有沒有違規？工程款有沒有被挪用？工人工資有沒有被拖欠？
祁同偉讓老周把準備好的材料一摞一摞搬出來，擺滿了半張桌子。
環評報告的原件、用地批覆的複印件、資金撥付的憑證、工人工資的發放記錄，每樣都有據可查，每樣都整整齊齊。
王副書記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的翻，時不時問幾個問題，祁同偉一一回答，數據張口就來，連陪同的趙志遠都暗暗佩服。
翻到資金撥付憑證那一摞時，王副書記停了下來，拿起一張銀行轉帳單看了看，抬起頭看著祁同偉。
「這筆錢，為什麼分兩次撥付？」
祁同偉說，「第一次是省里的配套資金，第二次是市裡的自籌資金，兩筆錢來源不同，所以分兩次撥付，但帳目上是連續的，每一分錢都有去向。」
王副書記把轉帳單放下，沒再問什麼。
下午，王副書記提出要去三期工地看看，祁同偉陪著去了，陳總在門口等著。
王副書記在工地上轉了一圈，看了已封頂的主體結構，看了那片新綠的草地，又隨機找了幾名工人談話。
工人們說工資按月發，從來不拖，五險一金都交著。
王副書記聽完，沒說什麼。
臨走的時候，王副書記握著祁同偉的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祁書記，這個舉報，還是不實，回去我會如實向省紀委常委會匯報。」
祁同偉說，「王書記，辛苦您了。」
王副書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上了車。
送走省紀委的人，趙志遠站在祁同偉旁邊，長長地吐了口氣，「祁書記，這回總該消停了吧？」
祁同偉搖了搖頭，「消停不了，舉報信是假的，但寫舉報信的人是真的，他們不會因為一次核查就收手。」
趙志遠沉默了，把菸頭掐滅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盤裡。
晚上回到家，鍾小艾正在給祁小雨講睡前故事，祁同偉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
鍾小艾講完了，輕輕關上門，轉過身看見他，走過來，把手裡那本故事書放在茶几上。
「今天省紀委的人走了？」
祁同偉點點頭，坐到沙發上，「走了，舉報不實，王副書記親口說的。」
鍾小艾在他旁邊坐下，頭靠在他肩上，「那就好，你也能鬆口氣了。」
祁同偉沒有說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遠處三期工地的塔吊還在轉，打樁機的聲音悶悶的傳過來，像是在提醒他，岩台的事不能停。